彼伏。
可是哭也要費力氣，也要費身體里的水分。到后來，人們連哭都不敢大聲哭了，只是默默地流淚，眼淚流到嘴角，咸咸的，澀澀的，不舍得擦掉，因為那是身體里最后的水分了。
村口的老槐樹下，族里的老人們聚在了一起。
這是一次非常正式的**。村子里最年長的幾位老人都來了，他們有的拄著拐杖，有的被人攙扶著，有的躺在竹椅上被人抬過來。他們的臉上布滿了皺紋，每一道皺紋里都藏著這個村子幾十上百年的記憶。
“不能再這樣下去了?！弊彘L開口了。他已經(jīng)八十多歲了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可是腰板還算硬朗，聲音也還算洪亮?！霸僬也坏剿蹅冞@個村子，就要絕了?！?br>沒有人說話。大家都低著頭，看著干裂的地面，看著自己干枯的手。
沉默了很長時間，一個老人抬起頭來，說：“求雨吧?！?br>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(jìn)了死水潭里，激起了漣漪。
求雨。
這是他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法子。遇到大旱，就求雨。請龍王爺開恩，給這方土地降下一場雨水，救救這些快要渴死的百姓。
可是求雨不是隨便求的，要有德高望重的人主持，要有誠心誠意的祭拜，還要有上天垂憐的機(jī)緣。
“請誰來主持呢？”有人問。
大家又沉默了。村子里倒是有幾個會念經(jīng)的老人，可是要說德高望重、能通神靈，他們自己都不敢拍這個**。
就在大家一籌莫展的時候，村口來了一位陌生人。
那是一個傍晚，太陽已經(jīng)落山了，天邊還剩最后一抹紅。
人們在村口看到了一個和尚。
他穿著一件灰色的僧袍，衣服已經(jīng)很舊了，打了許多補丁，可是洗得很干凈，在夕陽的余暉里泛著淡淡的暖光。他的腳上穿著一雙草鞋，草鞋磨得快要散了，腳趾頭露在外面，沾滿了塵土。他的肩上挎著一個布包，布包癟癟的，看不出里面裝了什么。
他的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神情。那神情不是疲憊，雖然走了很遠(yuǎn)的路的人，臉上多少會有些疲憊。那神情也不是慈悲，雖然出家人常常面帶慈悲。那神情是一種很平靜、很祥和、很干凈的東西，像一潭深水，水面波瀾不驚，水底卻蘊藏著無窮的力量。
他走得很慢，每一步都踩得很實，像是在丈量這片土地的分量。
村口玩耍的孩子最先看到了他。
“有和尚！有和尚！”孩子們叫著，圍了上去。他們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見過外人了，干旱讓所有人都躲在家里，很少有人愿意出門，更別說趕路了。
和尚停下來，低頭看著孩子們，笑了笑。那笑容就像春天里第一縷吹過山間的風(fēng)，輕輕的，暖暖的，讓人心里一下子就踏實了許多。
孩子們不懂什么修行什么境界，他們只是覺得，這個和尚看著好舒服，好安心，就像靠在母親的懷里一樣。
大人們也圍了上來。
族長被人攙扶著，走到和尚面前，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。族長活了一輩子，見過很多人，好人壞人，能人庸人，他一眼就能看出來。他看著這個和尚的眼睛，那眼睛里干干凈凈的，沒有一絲雜質(zhì)，像山澗里最清澈的泉水。
“大師從哪里來？”族長問。
和尚雙手合十，微微欠身：“貧僧云游四方，沒有固定的去處?！?br>“到哪里去？”
“隨緣而行，緣盡則止?！?br>族長點了點頭，沉默了一會兒，又問：“大師可曾看到我們這里的旱情？”
和尚抬起頭，看了看干涸的河床，看了看枯死的莊稼，看了看村子里那些瘦骨嶙峋、嘴唇干裂的人們。他的目光一一掃過，沒有任何一個細(xì)節(jié)逃過他的眼睛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閉上了眼睛。
村子里的人不知道他在做什么，以為他在默念**，以為他在為這片土地祈福。他們不知道，這個和尚正在用一種遠(yuǎn)**們想象的方式，感知這片土地的一切。他能感覺到地下深處水脈的流動，能感覺到空氣中的每一絲濕度，能感覺到山水之間氣脈的走向，甚至能感覺到——冥冥之中的那個緣分，那個讓他恰好在這個時候走到這個地方的緣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