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冬把窗子吹開一個角，北風(fēng)肆意咆哮。
于六娘從內(nèi)次廳慌張跑回來，手里捧著暗褐色的古**和幾摞**紙張。
丫鬟秋河跟在她身后哭：“小姐，您別這樣！”
于六娘把那些紙都丟進(jìn)火盆里，再把刻滿**和古字的**也打開。
里面有昂貴的金粟箋，也有廉價的**草紙，上面滿滿登登，都是抄好了的**。
于六娘把**也扔進(jìn)火盆里，火焰一下躥得更高。
“秋月，秋月你別咽氣……很快就暖和了，不冷了，咱們不冷了，不用去討木炭了。”
火盆旁躺著一具丫鬟**，剛被豐德居**，抬回來丟在院子里。
丟下的時候還有一口氣，強(qiáng)撐著看了眼于六娘，徹底咽氣。
于六娘瘋了一樣，抱著**拖回屋里。
現(xiàn)在，火舌狼吞虎咽，越來越明艷。
于六娘一邊反復(fù)喃喃“不冷了”，一邊把**全燒了。
院外忽然傳來動靜。
三年沒見的生父于家三爺于明德，帶著一班下人趕來。
秋河和秋月是沈家強(qiáng)勢塞給于六**丫鬟，不是于府的丫鬟，她們不拿于家的月例。
聽說秋月被打得很嚴(yán)重，于明德慌了。
他帶人闖進(jìn)來，便瞧見于六娘正在燒**。
于明德大驚：“你在干什么！”
他快步跑來，于六娘正把最后一疊**丟入火盆。
于明德拽起于六娘扇走，然后快速救火。
火盆被他踢掉，踹開，帶著金邊的飛灰騰起，漫飛堂屋。
屋外的大雪倏然變兇，從洞開的門庭灌入。
寒風(fēng)裹著飛灰與雪霰盤旋，金箔的殘屑忽明忽暗，邊緣泛著熔金的光。
于明德還在搶救，失魂般將手伸入火盆，被激得痛叫。
盛怒之下，他回來沖于六娘拳打腳踢。
“瘟精！**你都敢焚毀，你要害死我！”
“讓你在這抄**為我求個兒子，是為了洗掉你一身的業(yè)障！”
“你竟然要斷我子嗣香火，你果然是個惡煞！”
秋河撲來死死抱著于六娘，用肩背擋著，于明德的心腹長隨們也跑來勸攔。
“三，三爺，**！她死了！”一個長隨指著秋月。
于明德乍然驚醒。
“趕緊帶走埋了！”于明德慌張道，“別讓人知道！”
仆從們手忙腳亂開始抬**。
于六娘從昏厥中醒來，爬起去攔，被生父拽著頭發(fā)往后拖，一把推遠(yuǎn)。
她的后腦在地上猛然一磕，悶響被混亂的腳步聲吞沒。
于明德目眥欲裂指著她：“我殺不得沈家的奴才，我還殺不得你！”
一行人快速將**抬走，于明德也沒多留。
他腹中火氣未消，但眼下處理**是頭等大事。
“孽障，你給我等著，我饒不了你！”留下這句話，于明德走了。
秋河哭著爬來：“小姐！”
于六**眼眸微微睜著，目光迷茫渙散，空落落望著空中那些飛灰。
又一陣風(fēng)起，雪絮飛揚，一片燃著火的殘紙落在于六娘眉間。
紙上寫著四個極小的秀娟字體：閻浮眾生。
很快，紙片被邊沿未燼的星火吞噬，蜷曲成一撮灰，被風(fēng)吹散。
踢翻的火盆里金光明滅，滋滋聲漸低，宛若**垂目。
“小姐，你醒醒啊，小姐！”
秋河嚎啕大哭，聲音似越來越遠(yuǎn)。
遠(yuǎn)到泛起回音，空蕩悠長。
時間不知過去多久，浮空紙灰輕盈下落。
火盆里的最后一點金芒黯淡，于六娘緩緩睜開雙眼。
跑去取藥瓶的秋河趕回，見少女坐在地上，大喜：“小姐！”
于六娘望著未闔的門，門外雪絮亂舞。
她的發(fā)絲凌亂，青衣洗舊，脊背單薄削瘦，一雙混沌迷茫的眸子漸漸轉(zhuǎn)為清明，儀態(tài)也在靈犀間微變，端坐挺拔。
秋河跑來道：“小姐，我想起大夫人給秋月的藥，這是回神丹，您先吃一顆！如若我早早憶起這個，也許秋月就不會……”
瞧見于六**眸子，秋河恍惚一怔。
這眼光沉靜冰冷，竟似開了刃的古劍，明晃晃劈開一室昏沉。
銀白的天光從外照來，給少女的鴉青鬢角鍍了層霜，倒顯得那眸子愈發(fā)明澈，如兩丸浸在冰水里的黑水銀。
秋河低低道：“小姐……”
于六娘側(cè)頭看她，低眉從她手里拾起藥瓶。
青白的瓷瓶，觸感盈潤，木塞已被秋河打開，藥香四溢。
嗅出幾味熟悉的，確定有用，于六娘道：“你收好，日后能用?！?br>凍僵了的身體行動不便，于六娘起身步出堂屋，大雪迎面，她單薄的衣衫有些難抵。
不過習(xí)慣苦寒，她的身姿仍立得挺拔。
院中光禿禿的，草木盡除，都被于六娘和兩個丫鬟拿來燒火取暖了。
地上留著一道黯紅色的拖痕，從院子延至屋內(nèi)，在被大雪緩緩覆蓋。
秋河在后側(cè)小心道：“小姐，我還是去找李媽媽吧，讓李媽媽想辦法送信給老**求救，否則這個冬天，我們熬不過去了。”
見于六娘沒說話，秋河又道：“小姐，您聽我的勸，不要再推開老**了，她是真心疼您的。”
過去許久，于六娘搖頭：“不找李媽媽?！?br>秋河紅著眼哀求：“小姐，現(xiàn)在能救我們的只有李媽媽，老**將她安排在于府，為得就是幫您啊?！?br>于六娘道：“這幾年我們過得極不好，如若李媽媽有心，不必我們找她，她自己會去跟我外祖母說，可她沒有?！?br>頓了頓，于六娘又道：“也可能她提過，但說得并非是實況。總之，我們現(xiàn)狀如何，你看得到?！?br>秋河一怔，眼眸瞪圓：“小姐，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于六娘道：“稍等，我理一理。”
秋河道：“理什么？”
于六娘沒說話，看著茫茫的雪。
思緒糾纏，線絡(luò)龐雜，百十張人面，千百萬聲響，此起彼伏，交錯重疊。
腦中嗡嗡一團(tuán)亂，但她的眼眸清明平靜，未起浮躁。
很快，她選好了目前可以一用的人。
于六娘道：“走吧，我們?nèi)フ义X管家?！?br>秋河驚訝：“內(nèi)宅總管，錢管家？”
“嗯。”
于六娘邁**階。
秋河快步跟上。
望著于六娘走出困禁三年的枕書齋，秋河的眼淚滾落：“您終于出來了，之前我和秋月幾次想要帶您離開，您都不敢?！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