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篇小說《慧光一一新星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關(guān)中平原北部的旱塬上，程家莊像一塊被時光遺忘的補丁，灰撲撲地貼在連綿的黃土坡間。，幾十戶人家大多姓程。家家戶戶的院墻都是夯土壘就，經(jīng)年風雨侵蝕，塌的塌、裂的裂。程慧家的院墻塌了一角，胡亂用干枯的玉米秸稈堵著，風一吹，秸稈簌簌作響。三間低矮的土坯房，墻面斑駁剝落，露出發(fā)黑的泥土；屋頂瓦片殘缺多處，雨天接盆、冬日塞草，勉強遮風擋雨。，是程慧出生那年，父親程老憨親手栽下的。棗樹長得極慢，十幾年光陰，樹干仍不及碗口粗壯，可每到深秋，總會綴上幾顆干癟的小棗，咬一口，那點甜味淡得近乎虛無。，尚不懂自己身處怎樣一個匱乏的年代。她只真切知道，家里的糧食永遠不夠糊口。玉米面窩頭又黑又硬，硬得能砸開核桃；白面饅頭唯有過年才分得一個，她舍不得吃，用手絹層層包好，日日摩挲，直到饃皮干裂，才肯小口咬下。，扎成兩根細細的小辮，像兩截風干的荒草；顴骨高聳，眼窩微陷，臉色是塬地人特有的蠟黃。唯有一雙眼睛，黑亮得異乎尋常，眼珠又大又圓，宛如兩顆剛從深井里撈起的黑石，藏著與年齡不符的倔強與清亮。“慧，去抱一捆柴來?；?，把豬喂了?；?，看好你弟，別讓他掉進溝里?！?，不到四十歲，大半頭發(fā)已染上霜白。她的嗓音沙啞粗糲，像砂紙磨過木頭，可訓斥起人來，中氣卻格外十足——這是程慧幼時始終費解的事。：抱柴、燒火、喂豬、照看弟弟，無需人教，看兩遍便能上手。她的小手瘦小，指節(jié)卻格外分明，指甲縫里永遠嵌著洗不掉的黑泥，那是燒火的灰、刨地的土，任憑怎么搓洗，也難徹底潔凈。，唯一的快樂，是認字。，早年曾在縣城中學教書。他獨居三間破屋，院里爬滿絲瓜藤，養(yǎng)著兩只蘆花雞，每日清晨，雞鳴聲比村里任何一戶都要早。，始于一個放牛的午后。她將牛趕到西坡吃草，閑來無事，蹲在田埂上用樹枝寫字，把僅會的“人、口、手、上、中、下”反復寫遍，寫盡了，便在泥土里畫圈圈?！把绢^，你寫的啥？”，猛地抬頭，趙先生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后。他身著洗得發(fā)白的灰布褂子，袖口磨出毛邊，手背上青筋凸起。他微微彎腰，瞇眼望著地上歪歪扭扭的字跡。
程慧連忙起身，下意識后退半步，緘口不言。
趙先生蹲下身，指尖在泥土上輕輕比劃：“你這個‘人’字，撇太短、捺太長，像站不穩(wěn)。”
程慧看了看，深覺有理，當即擦去，一筆一劃重新寫了一個。
趙先生嘴角浮起一絲淺淡笑意：“還會寫別的嗎？”
程慧思索片刻，寫下一個“天”字。
“天？你怎么認得這個字？”
“是趙先生的侄孫教我的?！背袒坌÷暣鸬馈?br>趙先生微微頷首，不再追問，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塵土，背著手緩緩離去。走了幾步，他忽然駐足，沒有回頭，只留下一句：“想學的話，下午來我家。”
程慧愣在原地，用力點頭，盡管趙先生看不見。那天下午，她還是準時去了。
自此，程慧成了趙先生家的?？汀?br>趙先生教她認字，用的是泛黃卷邊的舊課本，書頁間彌漫著淡淡的霉味。他從不要求死記硬背，只讓她先讀，讀完試著講出意思；講不出來，他便用樹枝在地上畫圖，畫得笨拙，卻總能精準點透含義。
程慧學得極快，快得連趙先生都暗自驚嘆。旁人一月才能學完的內(nèi)容，她一周便能爛熟于心。并非她天資超群，而是那份對知識的渴望，早已深入骨髓，如地下暗河，洶涌難抑。
她終于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——“程慧”二字。
一有空，她便到處書寫：用樹枝寫在地上，用手指寫在灶臺灰里，用柴棍寫在斑駁的墻上。母親屢屢責罵，說她弄臟墻面，程慧嘴上應著，私下依舊偷偷寫，只是換了地方：水缸蓋上、磨盤上、牛圈土墻，處處都留下她稚嫩卻執(zhí)著的字跡。
父親程老憨沉默寡言，每日天不亮便下地勞作，日暮才歸。進門、洗手、吃飯、抽旱煙、睡覺，日復一日，與程慧的對話寥寥無幾，無非是“吃飯睡吧多穿點”。
可有一次，他破天荒說了許多。
那日，程慧從趙先生家回來，邊走邊低頭翻看借來的舊課本，直至走到院門口也未曾抬頭。程老憨正蹲在磨盤邊抽旱煙，靜靜看著她走近。
“慧?！彼_口喚道。
程慧猛然抬頭：“爸?！?br>“看的什么書？”
“課本，趙先生借我的。”
程老憨磕掉煙鍋里的煙灰，目光落在那本舊書上，沉默片刻：“看得懂？”
“能?！?br>“念一段給我聽聽?！?br>程慧翻開書頁，選了一段，緩緩念起。語速不快，每個字卻清晰利落。風拂過院中的棗樹，枝葉簌簌作響。念完，她抬眼望向父親。
程老憨沒有應聲，將煙鍋噙在嘴里，深深吸了一口，煙霧自鼻孔緩緩溢出，被風輕輕吹散。許久，他站起身，拍了拍褲上的泥土，只留下一句：“好好學?！?br>轉(zhuǎn)身走向灶房時，他又停下腳步，補充道：“你趙先生是好人，別給人家添麻煩?！?br>這是程老憨這輩子，為數(shù)不多談及讀書的話。沒有明確的贊成，也沒有反對，唯有一句叮囑，卻被程慧深深記在了心底。
那年秋天，程慧上學的事，終于定了下來。
緣由，是趙先生專程登門找了程老憨。他在院里小坐，抽了兩支旱煙，喝了半碗涼水。他說，這孩子聰慧有悟性，埋沒了太過可惜；村里小學雖簡陋，卻有老師授課，如今**開明，女孩子也能讀書。他用手指蘸水在桌面寫字，程老憨雖不識，卻聽進了這番懇切的話語。
開學那日，程慧穿上了自己最好的衣裳——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碎花褂子，是母親從鄰居家討來，改小后給她穿的。褂子寬大，空蕩蕩地掛在身上，風一吹，像一面單薄的布口袋。
母親楊桂蘭在灶房煮了兩個雞蛋，讓她路上帶著。溫熱的雞蛋揣進衣兜，暖意透過布料，熨燙著她的大腿。
“媽，我走了。”
“去吧?！睏罟鹛m背對著她，在水池邊默默洗碗。
程慧背上母親用舊布縫制的書包，走出院子。書包里裝著趙先生送的新華字典、兩塊寫字板，還有幾截快寫完的鉛筆頭。
去往學校的土路坑洼不平，前幾日剛下過雨，泥濘尚未干透。她腳步輕快，書包在身后輕輕晃動。走了幾步，她忍不住回頭望去。
程老憨依舊蹲在磨盤邊抽旱煙，安靜地望著她。他一言不發(fā)，將煙鍋在鞋底輕輕磕了磕，起身扛起鋤頭，朝著塬地深處的農(nóng)田走去。
程慧轉(zhuǎn)過身，繼續(xù)向前走。
清晨的陽光自東方斜灑而下，將她單薄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低頭望著不斷前移的影子，腳步愈發(fā)堅定。
塬地的風輕輕掠過，卷起地上的塵土，也吹動了少女心底深藏的微光。
程慧不知道，這一步踏出，是她苦難一生的開端，還是命運微光的啟程。
她更不知道，未來四十年，塬地的風雨、命運的磋磨、生活的重壓，會怎樣一次次將她按進塵埃里。
但此刻，八歲的程慧只知道，讀書識字，是她貧瘠生命里，唯一能抓住的光。
而那束光，終將在漫長歲月里，支撐她走過所有泥濘與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