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知道。
她忍住了。
自從我說了那句話，她在我面前再沒提過林姑娘半個字。
但府里其他人沒這個分寸。
婆母身邊的趙嬤嬤，是個碎嘴的。
有天我?guī)О矁喝フ谜埌玻?jīng)過抄手游廊，聽見趙嬤嬤在跟門房婆子嚼舌頭。
"那林姑娘也是個可憐人，身子骨那樣弱，將軍又不在跟前，孤零零一個人住在城南。"
"可不是嘛，上回來府里看孩子，瘦得下巴都尖了。"
"要我說，將軍這事辦得不地道。外頭有了人，倒把孩子塞給正房夫人養(yǎng)，哪有這樣的道理。"
"噓，小聲點。"
"怕什么，夫人在后院呢，聽不——"
她話沒說完，我抱著安兒從廊柱后面走出來。
兩個人臉刷地白了。
趙嬤嬤撲通跪下去："夫人恕罪，老奴嘴碎……"
我看了她一眼。
"趙嬤嬤，你在將軍府伺候多少年了？"
"回……回夫人，二十三年了。"
"二十三年，規(guī)矩學到狗肚子里去了。"
趙嬤嬤的臉從白變紅，從紅變紫。
"罰三個月月錢。再有下次，自己去領(lǐng)牌子出府。"
我抱著安兒走了。
身后趙嬤嬤癱在地上，門房婆子不敢扶她。
這件事當天就傳到了婆母耳朵里。
晚飯的時候，婆母多夾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。
"趙嬤嬤嘴碎，該罰。"
就這一句，沒了。
不痛不*。
我夾起那筷子菜吃了。
味道寡淡。
日子還是那樣過。
安兒越長越大，越長越像沈彥之。
眉骨高，鼻梁挺，眼睛很亮。
婆母每次看見安兒都要感嘆一句"跟**小時候一個模子刻出來的"。
我聽著，不接話。
安兒兩歲那年冬天，下了一場大雪。
院子里的槐樹壓斷了一根枝，砸在廊下，碎了兩塊瓦。
那天夜里冷得厲害，安兒縮在被子里咳嗽。
我摸他額頭，又燙了。
"去叫府醫(yī)。"
胡娘披了衣裳往外跑。
府醫(yī)來得慢，說是雪大路滑。
等他到的時候，安兒已經(jīng)燒得迷迷糊糊，小臉通紅，嘴唇干裂。
府醫(yī)把了脈，臉色不好。
"夫人，小公子這是風寒入肺，拖得有些久了。得趕緊用藥，再遲怕是要落下病根。"
"開方子。"
"有一味藥，府里怕是沒有。得去城里的回春堂抓。"
大半夜的，雪沒停。
管家面露難色："夫人，這時候出門……"
"我去。"
胡娘攔我："夫人不可，路上滑，摔了怎么辦。讓奴婢去。"
"你認識回春堂在哪？"
胡娘啞了。
我裹了斗篷出門。
雪下得很大，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。
街上一個人都沒有。
回春堂在城東，從將軍府走過去要兩刻鐘。
我走了半個時辰。
鞋濕透了，腳凍得沒有知覺。
藥鋪關(guān)著門，我拍了很久，才有個伙計睡眼惺忪來開門。
"大半夜的誰啊——"
"抓藥。"
我把方子遞過去。
伙計看了一眼方子，又看了一眼我。
大概是覺得一個穿著錦緞斗篷的婦**半夜跑來抓藥，不太正常。
"等著。"
藥抓好了，我揣在懷里往回走。
雪更大了。
走到半路，我在一個巷口滑了一跤，膝蓋磕在石板上，疼得眼前發(fā)黑。
坐在雪地里緩了一會兒，爬起來繼續(xù)走。
回到府里的時候，天快亮了。
胡娘接過藥去煎，我守在安兒床邊，握著他的手。
他的手很小，很燙，攥著我的手指不肯松。
"娘……"
"娘在。"
藥灌下去，燒慢慢退了。
安兒睡著之后，我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膝蓋上的血把裙子洇透了。
胡娘端著熱水進來，看見我的腿，碗差點脫手。
"夫人！"
"小聲點。別吵醒他。"
我撩起裙子看了一眼，膝蓋上一道口子，皮翻著，血已經(jīng)凝住了。
不深。
胡娘跪在地上給我上藥，手一直在抖。
"夫人，安兒他不是……他不是您親生的啊。"
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低，低到幾乎聽不見。
我看著床上睡著的安兒。
他翻了個身，小手摸了摸旁邊，沒摸到人，眉頭皺了一下，又松開了。
"他叫我娘。"
我說。
"他叫我娘，我就得管。"
胡娘趴在地上，肩膀抖了很久。
那天之后，她再也沒說過"他不是您親生的"這種話。
她開始真心實意地叫我"夫人"。
不是客氣，是服氣。
安兒的病好了，但我的膝蓋落了毛病。
每到陰天下雨就疼。
沒人知道這件事。
婆母不知道。
沈彥之不知道。
林姑娘更不知道。
只有我自己知道。
那個雪夜，我跪在巷口的石板上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。
這個孩子不能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