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夏天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但這間朝西的屋子從下午開始就被太陽烤著，到了傍晚跟蒸籠一樣。他翻身坐起來，后背的汗把涼席浸出一片人形。窗外蟬叫得跟瘋了似的，遠處鄰居家的電視里《還珠格格》片頭曲咿咿呀呀地傳過來。。，又不認識。墻上貼著2006年的掛歷，翻到六月那一頁，七號被圓珠筆圈了個圈——高考前一天。桌上堆著高三的復(fù)習(xí)資料，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》封面都磨白了，旁邊半瓶礦泉水和一臺諾基亞1110。窗戶外面是**用廢鐵搭的晾衣架，**種的蔥長在一個破搪瓷盆里，綠得歪歪扭扭。：2007年6月11日。高考結(jié)束第三天。。。一本計算機。外包公司，增刪改查，一寫十七年。結(jié)婚，買房，買車，生孩子。房貸七千五，車貸三千二，每個月工資到賬先劃走一萬出頭。四十一歲被裁員，抱著紙箱走出寫字樓的時候收到銀行催款短信。然后死在出租屋的電腦前面。，清晰得像昨天發(fā)生的事，又遠得像上輩子——不對，就是上輩子。。十八歲的手，指節(jié)分明，沒有常年敲鍵盤磨出來的老繭，手腕也不酸。他盯著這雙手看了好一會兒，忽然笑了一下，笑著笑著眼睛就酸了。。，化肥廠的藍色工裝袖口磨破了還沒補，身上一股氨水味。老頭子的臉被車間常年熏著，比同齡人老十歲，頭發(fā)白了一半，但肩膀還硬朗著。前世的記憶里，這副肩膀在他三十五歲那年就垮了——廠子倒閉，老頭去工地當(dāng)門衛(wèi)，大冬天守夜染上**，沒扛過去。走之前跟他說了句話：“爸這輩子沒給你留下啥。躺著干嘛？出來吃飯。”語氣跟記憶里一模一樣，硬邦邦的，聽不出關(guān)心但也不是兇。，穿上拖鞋走出房間。。妹妹謝雨趴在茶幾上寫暑假作業(yè)，小學(xué)三年級的數(shù)學(xué)題，鉛筆攥得緊緊的，寫得認真極了。**在旁邊坐下，沒吃，看著他?！皩Υ鸢噶藛幔俊?br>“沒?！?br>“你李阿姨家兒子估了五百六，說能上武理工?！?br>“嗯?！?br>沉默了一會兒。**又說：“**打聽了，復(fù)讀班七月開班，學(xué)費一千二。你要是想讀——”
“媽，我不想復(fù)讀?！?br>筷子停在半空。謝德勝放下碗，聲音不大但臉色已經(jīng)沉了：“不復(fù)讀？你這個分能干嘛？頂多上個?？?，出來跟**一樣在廠里等著別人通知你下崗？”
謝川想說很多話。想說那條路他走過一遍，終點是一個抱著紙箱走出寫字樓的下午。想說就算讀了一本計算機，該被裁還是被裁，房貸車貸不會因為你學(xué)歷高就少收一分錢。想說這世上不是只有讀書一條路。
但他什么都沒說出口。他現(xiàn)在是個剛高考完的十八歲高中生，連電腦開機都只會點“開始”菜單的那種——至少在別人眼里是這樣。說多了，不是瘋了就是中邪了。
“我想去電腦城看看，找個事先干著?！?br>這句話說完，屋里靜了好幾秒。謝德勝猛地把碗往桌上一頓，碗底磕在木桌上悶響一聲，起身摔門出去了。周秀蘭眼圈紅了，但她沒說話，站起來收拾碗筷，動作比平時慢了很多。謝雨嚇得不說話了，鉛筆停在紙上，一個小數(shù)點戳出了一個洞。
謝川把最后一口飯扒完，把碗端進廚房。**背對著他在洗碗，水流聲蓋住了吸鼻子的聲音。他想叫**一聲，張了張嘴，沒發(fā)出聲。
晚上他出了門。
江夏的夜晚沒什么看頭。**路兩邊的店關(guān)了大半，只剩幾家**攤還亮著燈，老板打著赤膊翻羊肉串，孜然味飄了半條街。路燈昏黃，照著坑坑洼洼的人行道，有個下水道蓋子缺了半塊也不知道缺了多久。他騎著他那輛破山地車——自己攢零件裝的，除鈴鐺不響哪兒都響——沿**路往老城區(qū)去。過了楚風(fēng)劇院，門口海報上張國榮的臉曬得褪了色，拐進一條叫柳*巷的窄巷子。
巷子深處有一家網(wǎng)吧。沒招牌，門口掛了個手寫硬紙板：“上網(wǎng) 2元/小時 **10元”。推門進去，一股煙味混著泡面和腳臭的味道撲面而來。二三十臺機子擠在狹長空間里，顯示器大部分還是大頭CRT，幾臺液晶的貴一塊錢一小時。墻上貼著泛黃的通告：“禁止瀏覽不良網(wǎng)站”，落款2005年。有人把“不良”兩個字涂掉了，用圓珠筆在旁邊寫了個“全部”。
他對這地方不陌生。前世高考完那個暑假他也在網(wǎng)吧泡著，打游戲、聊天、看視頻混時間。那會兒他就是個普通高中生，頂多比同齡人多會裝個系統(tǒng)，別的什么都不懂。他家里沒電腦——那玩意在2007年的江夏工人家庭里算奢侈品——他僅有的那點電腦知識全是在網(wǎng)吧里摸出來的，連Ctrl+C和Ctrl+V是什么意思都是同桌教的。
現(xiàn)在不一樣了。他腦子里裝著一整套2024年的技術(shù)棧，寫過十七年代碼，摸過無數(shù)系統(tǒng)架構(gòu)，見過的漏洞比這網(wǎng)吧的機子還多。雖然手生——這破機子跑Windows XP，512M內(nèi)存，開個網(wǎng)頁都要等半天——但他看這些東西的眼光已經(jīng)徹底變了。
他在角落找了臺機子坐下，順手把主機往桌下挪了挪免得踢到。旁邊一個染黃毛的小年輕在打《勁舞團》，空格鍵敲得震天響，屏幕上蹦跶著一對****的小人。謝川戴上耳機，登錄了**。七位數(shù)的號，頭像是只戴墨鏡的狗。好友列表里就幾個人：大劉，小孟，還有幾個不怎么聯(lián)系的同學(xué)。
大劉在線。ID“殺神一刀”，頭像是《夢幻西游》的劍俠客。
“在哪？”
秒回：“飛躍網(wǎng)吧，楚雄大道那個，你來？”
謝川關(guān)了機器過去。飛躍網(wǎng)吧比柳*巷那家正規(guī)點，有三排機子，靠墻是**專區(qū)，沙發(fā)破得露海綿但照樣有人搶。進門的時候大劉正打《**》，畫面上幾百號人在王城門口互砍，大劉的角色已經(jīng)躺地上了。他使勁砸了下鼠標，罵了句臟話。
“再來再來！”大劉扭頭看見他，“來得正好，幫我去柜臺充十塊錢點卡。”
“自己充?！?br>“我沒錢了，**就剩八塊?！贝髣㈡移ばδ?，“回頭還你?！?br>謝川給他充了。大劉叫劉大龍，從初中就跟他混在一起，嘴比腦子快，仗義是真的，窮也是真的。前世大劉一直沒混出什么名堂，修摩托、擺地攤、給物流公司開貨車，三十五歲那年騎摩托摔了腿，躺在縣醫(yī)院里跟他說“哥你別笑話我”。謝川當(dāng)時沒說話，出了門蹲在路邊抽煙，抽完一包才走。
小孟晚一點到。孟小飛，三個人里唯一看起來靠譜的，戴眼鏡，說話慢半拍，在漢陽那邊考了個三本讀工程造價。他帶了兩瓶涼白開，自己在家灌的，裝在礦泉水瓶里。網(wǎng)吧的可樂三塊錢一瓶，這小子從來沒買過。
“對答案了沒？”小孟坐下就問。
“沒?！?br>“我?guī)湍銓??！彼麖臅锾统鲆粡埌櫚桶偷膱蠹垼厦婷苊苈槁橛≈鴧?**，折角都磨毛了。
謝川看都沒看，揉成一團扔桌上?！皩κ裁磳Γ级伎纪炅??！?br>小孟急了：“你就不想知道自己多少分？”
“知道又怎樣，分又不會多兩分?！?br>大劉在旁邊插嘴：“就是！來來來陪我打一把。**這手動練級太累了，我跟你說，我們區(qū)那個工作室，十幾個號掛**金幣，一天能出幾百塊的金幣，掛5173上賣，生意好得不得了。我要是會搞那自動打怪的玩意，我也不用天天在這手動肝。”
謝川端著礦泉水瓶喝了口水，沒接話。
他能。他腦子里起碼有三種方案——最簡單的用按鍵精靈模擬操作，稍微復(fù)雜點的用內(nèi)存抓數(shù)據(jù)寫狀態(tài)機自動判定，再復(fù)雜點的直接Hook客戶端發(fā)包。以2007年這幫游戲公司的***水平，前兩種基本就是隨便跑，封號概率都低得可憐。但他現(xiàn)在的身份是個連大學(xué)都沒上過的高中生，電腦水平僅限于開機、打游戲、聊**。突然掏出一個**腳本，大劉不得把他當(dāng)外星人看？
不能說。至少現(xiàn)在不能說。
“你那號給我看看?！敝x川說。
大劉把角色面板點開。六十多級，一身綠藍混搭，倉庫里金幣不到一百，窮得叮當(dāng)響。
“就這？”
“廢話，我肝了一個多月才這些，你以為容易？”
謝川靠在椅背上沒再說話。他在觀察這間網(wǎng)吧——多少人打《**》，多少人打《傳奇》**，多少人開網(wǎng)頁看小說。公屏上喊話刷得飛快：收裝備的、賣金幣的、找代練的、罵隊友的。每一條都是需求，每一個喊話的人兜里都揣著錢，等著把錢花出去。
他想起前世在技術(shù)圈摸爬滾打那些年?；ヂ?lián)網(wǎng)的每一次浪潮——電商、社交、移動端、云計算——每一波的窗口期就那么幾年。早了市場不熟，晚了湯都喝不上?，F(xiàn)在手機還是功能機的天下，諾基亞N95剛上市，iPhone第一代才發(fā)布沒幾天，3G牌照還沒發(fā)，移動互聯(lián)網(wǎng)還只是極客嘴里吹的概念。而游戲打金這個行當(dāng)，正好卡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游戲產(chǎn)業(yè)野蠻生長的紅利期——再過幾年平臺和廠商聯(lián)手**，這條路就徹底堵死了。
但浪潮從來不是突然來的。它是一點一點從這些小水花開始的。
凌晨一點多，大劉終于被打服了，退了游戲開始刷貼吧。小孟還在跑環(huán)，眼睛紅得跟兔子一樣。網(wǎng)吧的空調(diào)早關(guān)了，吊扇呼呼轉(zhuǎn)，但根本不頂用，屋里又悶又熱。外面不知道什么時候下起了雨，打在鐵皮棚頂上劈里啪啦。
大劉刷著刷著忽然扭頭：“對了，你暑假到底打算干嘛？真不復(fù)讀？”
“不復(fù)讀?！?br>“那**不得氣死？”
“已經(jīng)氣了。”
大劉沉默了一會兒。他家里也不富裕，**在菜市場擺攤，**開摩的，日子緊巴巴的。他比誰都清楚“不復(fù)讀”這三個字意味著什么——意味著你得提前跳進社會，提前掙錢，提前變成大人。
“也行，”大劉說，“反正你比我聰明，總不至于**?！?br>小孟在旁邊抬頭：“你倆說什么呢？”
“說謝川要當(dāng)老板?！?br>“什么老板？”
“不知道，反正先當(dāng)著。”
謝川沒搭理他倆，靠在椅背上繼續(xù)看網(wǎng)吧里那些屏幕。他已經(jīng)注意到旁邊兩個機位的人在掛著《魔獸世界》釣魚，另一個在角落里反復(fù)刷同一個副本。這都不是在玩——這是在打金。這個網(wǎng)吧里至少有五個人不是來打游戲的，是來上班的。
天快亮的時候雨停了。大劉趴鍵盤上睡著了，口水流到空格鍵上。小孟終于也扛不住，眼睛歪在一邊，也趴了。謝川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脖子，走到網(wǎng)吧門口。
巷子里有個早點攤剛支起來，賣豆皮和面窩。豆皮在鐵板上煎得滋滋響，香味混著清晨的薄霧飄過來。他買了兩個豆皮三根面窩，塑料袋拎著回網(wǎng)吧放在大劉和小孟桌上。
大劉被香味熏醒了，迷糊著睜開眼，拿起來就咬?！澳阗I的？”
“不然是**送的？”
大劉嚼著面窩含含糊糊地說：“你一晚上沒睡，到底在搞什么？我看你一直盯屏幕，游戲也不打?！?br>“觀察?！?br>“觀察啥？”
“你打游戲虧了多少錢?！?br>大劉愣了一下，然后笑罵了一句。小孟醒過來看見面窩，說了句“多少錢我給你”，謝川說不用。小孟說那下次我買。三個人坐在網(wǎng)吧門口的水泥臺階上吃完了這頓早飯，對面早點攤的老板娘正在往油鍋里下面窩，滋滋啦啦的油花蹦得到處都是。吃完了大劉從短褲口袋里摸出皺巴巴的煙盒，抽出最后一根紅金龍點上，吸了一口又掐了——太難抽。
太陽從**路盡頭升起來，照在坑坑洼洼的柏油路上。空氣還帶著雨后的濕氣，混著油炸面窩和豆?jié){的味。巷子里有人推著早餐車出來，轱轆咯吱咯吱響。大媽拎著菜籃子往菜市場走，一路跟熟人打招呼。網(wǎng)吧里通宵的人陸續(xù)出來了，個個臉色蠟黃眼圈發(fā)黑，瞇著眼不適應(yīng)晨光。
謝川把最后一口面窩塞嘴里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?？诖镏挥惺畮讐K錢和一臺諾基亞1110，但他腦子里裝的東西比這些破銅爛鐵值錢得多。他得一步一步來——先“學(xué)會”攢機修電腦，再“研究研究”腳本怎么寫，最后再“碰巧”做出點能賣錢的東西。每一步之間都得留夠時間，讓別人覺得他是慢慢琢磨出來的。
“下午去趟廣埠屯?！?br>大劉抬頭：“去那干嘛？”
“看看二手電腦的行情?！?br>大劉哦了一聲，沒多問。小孟說下午他得回家一趟，**讓他幫著搬東西，改天再去。謝川說行。
他跨上那輛破山地車，鏈條咯嘣響了一聲。晨光打在臉上有點晃眼，他瞇了瞇眼，蹬動了車子。身后網(wǎng)吧里鍵盤聲還在噼里啪啦地響，不知道誰又死了一次，正在砸鼠標罵**。
**路兩邊的早點鋪子全開了，熱干面的芝麻醬味、面窩的油香味、豆皮的煎烤味混在一起，整條街都是活的。有個大爺端著搪瓷缸子在路邊刷牙，白泡沫吐在下水道里。公交車慢悠悠晃過去，排氣管噴出一股黑煙。
這輩子的第一個早晨，和上輩子沒什么兩樣。
江山的夏天又熱又吵，到處都是汗水和油煙。沒有什么金光閃閃的開局，沒有什么天降系統(tǒng)送大禮包。他就是一個兜里揣著十幾塊錢的窮小子，騎著一輛破自行車，走在一條全是坑的馬路上。
但這輩子他不會再被人從寫字樓里請出來了。
他騎到**路拐角的時候停了車。路邊有個收廢品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