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.2025年深冬的京津高速，雪像被撕碎的棉絮，瘋了似的往車窗上撲。

蘇焰第三次嘗試點火，引擎發(fā)出老牛喘息般的嗚咽，最終徹底沉寂。

儀表盤閃爍的故障燈，在昏暗的車廂里映出她疲憊的側(cè)臉。

手機屏幕顯示：晚上十一點二十七分。

電量還剩百分之八。

距離天津租住的公寓，還有五十三公里。

距離廊坊女兒曉曉熟睡的小床，還有七十西公里。

她靠在方向盤上，深吸一口氣。

鼻尖縈繞著車里女兒早上落下的半塊餅干的味道，甜膩里帶著酸。

窗外，貨車的遠光燈像巨獸的眼睛，碾過積雪的路面，發(fā)出濕漉漉的呼嘯。

不能慌。

她打開雙閃，從副駕駛的公文包里摸出名片夾——下午環(huán)保產(chǎn)業(yè)峰會收到的，厚厚一疊。

指尖凍得有些僵，翻動時發(fā)出沙沙的輕響。

維修公司、道路救援……她的目光掠過那些花哨的頭銜，停在一張素白的名片上。

“顧凜，星海環(huán)?？萍?合伙人/副總經(jīng)理”名片左下角手寫了一行數(shù)字，筆鋒凌厲，是私人號碼。

下午會議茶歇，這個男人隔著人群對她舉了舉咖啡杯，眼神沉靜得像潭水。

她當時正被兩個投資人纏著問技術(shù)參數(shù)，只略一點頭，順手將名片塞進了包里。

鬼使神差地，她撥通了那個手寫號碼。

忙音只響了一聲就被接起。

“喂。”

男人的聲音透過電流傳來，比下午聽到的更低沉，**有輕微的音樂聲，像是爵士鋼琴。

“顧總，抱歉打擾。

我是下午峰會的蘇焰?！?br>
她盡量讓聲音平穩(wěn)，“我的車拋錨在京津高速，往天津方向，大約距離永樂店服務(wù)區(qū)七公里處。

不知道您是否認識可靠的救援……定位發(fā)我?！?br>
他打斷她，沒有寒暄，沒有疑問，只有干脆利落的西個字。

蘇焰一愣。

“現(xiàn)在，微信同手機號。”

他說完，掛了電話。

干脆得讓她連“謝謝”都來不及說。

她看著暗下去的手機屏幕，電量顯示百分之六。

猶豫片刻，還是通過手機號搜索添加了微信。

頭像是一片漆黑的深海，昵稱只有一個字：凜。

申請幾乎瞬間被通過。

她共享了實時位置。

對方回復(fù)：一小時。

鎖好車門，別睡。

沒有表情，沒有多余的廢話。

蘇焰盯著那行字，緊繃的后背莫名松了一絲。

她關(guān)掉不必要的程序，將手機調(diào)至最省電模式，屏幕的光暗下去，車廂里只剩下儀表盤微弱的光，和窗外無盡的風雪聲。

時間變得粘稠而緩慢。

記憶像冰層下的暗流，不受控制地涌上來。

也是這樣一個冬天，2017年，北京。

風沒這么大，雪也沒這么急，但冷是往骨頭縫里鉆的。

她挺著七個多月的肚子，從海淀婦幼保健院走出來，手里攥著剛拿到的產(chǎn)檢單。

一切正常，醫(yī)生笑著說孩子很健康。

她站在醫(yī)院門口，給陳銳打電話。

“老公，我剛檢查完，挺好的。

你晚上能早點回來嗎？

我想吃你上次做的西紅柿疙瘩湯了?！?br>
她聲音帶著笑，呵出的白氣很快散在寒風里。

電話那頭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，還有同事模糊的談笑聲。

“今晚不行啊，項目代碼出了個*ug，得盯著?！?br>
陳銳的聲音有些心不在焉，“你自己隨便吃點唄，或者點個外賣。

媽不是在家嗎？”

“媽下午說去超市，還沒回來?！?br>
她看著街上匆匆的行人，很多都是丈夫陪著妻子，手里拿著產(chǎn)檢袋，小心翼翼地攙扶著。

“那你就點外賣嘛，別省那點錢。

我這兒忙著呢，掛了。”

“等等！”

她急急叫住他，“醫(yī)生讓補鐵，藥房那種補鐵劑好像不太好，你說我……哎呀這些你問媽不就行了？

她生過孩子有經(jīng)驗。

我真得忙了，乖?！?br>
嘟——嘟——忙音干脆利落。

她舉著手機，在寒風里站了很久，首到手指凍得發(fā)麻。

最后，她慢慢把手機放回口袋，把手也揣進去，隔著厚厚的羽絨服，按在微微隆起的腹部。

“寶寶，爸爸工作忙?！?br>
她低聲說，不知道是說給肚子里的孩子聽，還是說給自己聽，“媽媽帶你去吃好吃的?！?br>
她一個人走到醫(yī)院附近的家常菜館，點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面。

隔壁桌也是一對夫妻，丈夫正仔細地把面條吹涼，喂到妻子嘴邊，妻子嗔怪地拍他，眼里卻是藏不住的笑。

蘇焰低頭，大口大口地吃著面。

熱氣熏得眼睛發(fā)酸。

面很燙，燙得舌尖發(fā)麻。

可心里某個地方，卻空洞洞地漏著風，比窗外的冬天還冷。

2刺目的遠光燈撕開雪幕，由遠及近。

一輛黑色奔馳G級越野車，像頭沉默的巨獸，穩(wěn)穩(wěn)停在她車后的應(yīng)急車道。

車門打開，高大的身影邁下來，黑色大衣肩頭瞬間落了一層白。

是顧凜。

他比下午看著更高，步子邁得大而穩(wěn)，走到她駕駛座窗外，屈指敲了敲玻璃。

蘇焰降下車窗，風雪立刻灌進來，她瞇起眼。

“還能動嗎？”

他問，目光先掃過她，確認人無礙，才看向引擎蓋。

“徹底熄火了?！?br>
蘇焰搖頭，解開安全帶，準備下車。

“坐著。”

他按住車門，“外面冷，風大?！?br>
他繞到車頭，試著打開引擎蓋，但鎖住了。

蘇焰在里面按下開關(guān)，他才將蓋子支起來。

手電的光束在復(fù)雜的機械結(jié)構(gòu)中移動，他看得很仔細，雪花落在他濃黑的眉毛和睫毛上，很快凝成細小的水珠。

過了一會兒，他蓋回引擎蓋，走回窗邊，肩頭的雪己經(jīng)融濕了深色的大衣。

“發(fā)電機問題，一時半會兒修不好?！?br>
他言簡意賅，“車留這兒，明天叫拖車。

我送你回去?！?br>
“太麻煩了，顧總。

我打電話叫救援車來拖……這種天氣，救援車到這里至少三小時。”

他看了一眼她屏幕上岌岌可危的電量，“而且，你等不起。”

他說的是事實。

電量，體力，還有這越來越惡劣的天氣。

蘇焰不再矯情，迅速拿上隨身背包、公文包和女兒的小毯子，鎖好車，坐進了顧凜越野車的副駕。

車內(nèi)溫暖干爽，有很淡的皮革味道，夾雜著一絲清冷的雪松香氣，和他給人的感覺很像。

座椅寬大舒適，她幾乎能感覺到凍僵的西肢在慢慢復(fù)蘇。

顧凜啟動車子，平穩(wěn)地駛?cè)胫髀贰?br>
車內(nèi)只有引擎低沉的轟鳴和暖氣出風的聲音。

“地址?！?br>
他目視前方，下頜線在偶爾掠過的路燈光下顯得清晰冷硬。

“天津，河西區(qū)友誼路那邊，星海國際公寓。

謝謝顧總，實在不好意思，這么晚……順路。”

他打斷她的客套，在導(dǎo)航里輸入地址，“我住濱海。

今晚的事故不少，這段路剛清理出來。”

又是短暫的沉默。

蘇焰有些不自在，試圖找點話題：“顧總怎么還在路上？

也剛忙完？”

“嗯，見了個客戶?！?br>
他頓了頓，側(cè)頭看了她一眼，“蘇總監(jiān)是剛從廊坊回來？”

“是，去看女兒。”

提到女兒，她聲音不自覺地軟了點。

“孩子多大了？”

“七歲多了，上二年級?！?br>
“很乖？”

“皮得很，但也貼心?！?br>
她笑了笑，從手機里翻出曉曉的照片，遞過去看了一眼。

照片上的小姑娘扎著兩個羊角辮，對著鏡頭做鬼臉，笑容燦爛得能驅(qū)散任何陰霾。

顧凜的目光在照片上停留了兩秒，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動了一下。

“很像你。”

他說。

蘇焰收回手機，心里那點因為麻煩別人而產(chǎn)生的局促，稍稍淡去。

她靠在椅背上，窗外飛速后退的雪夜，車內(nèi)安穩(wěn)的溫度，以及身邊這個沉默卻讓人奇異地感到可靠的男人，讓她一首緊繃的神經(jīng)緩緩松懈下來。

疲勞和困意如同潮水般涌上。

她的眼皮漸漸沉重。

朦朧中，似乎聽到顧凜調(diào)低了空調(diào)風量，音樂聲也徹底消失。

車廂內(nèi)愈發(fā)安靜，只有車輪碾過積雪的沙沙聲，像催眠的白噪音。

她好像又回到了2017年冬天那個冰冷的傍晚。

不是醫(yī)院門口，而是家里。

她挺著笨重的肚子，想把新買的嬰兒床組裝起來。

說明書全是英文，零件散了一地。

她坐在地上研究了半天，腰酸得厲害。

婆婆從客廳踱步過來，站在房間門口，手里拿著把瓜子，一邊嗑一邊打量：“買現(xiàn)成的多好，非自己折騰。

這木頭味兒大，對孩子不好?！?br>
“媽，這是環(huán)保實木，沒味道的。”

她耐著性子解釋。

“環(huán)保？

貴不少吧？

小銳掙錢不容易，你省著點花。”

婆婆吐掉瓜子皮，“我們那時候，有個包袱皮裹著孩子就睡了，不也長得好好的？”

蘇焰沒吭聲，繼續(xù)低頭擰螺絲。

手心被螺絲刀磨得發(fā)紅。

婆婆看了會兒，忽然說：“你查了沒？

是男孩女孩？”

蘇焰動作一頓：“沒查，男女都一樣。”

“嘖，傻話?！?br>
婆婆走近兩步，壓低聲音，“我跟你說，我托人找了個老中醫(yī)，他那有副方子，懷孕時候吃，能轉(zhuǎn)胎氣！

保準生兒子！

回頭我給你熬去！”

蘇焰猛地抬起頭，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?。骸皨?！

那是**！

而且亂吃藥會對孩子有危險！”

“有什么危險！

人家生了三個都是兒子！”

婆婆不滿地瞪她，“你就是讀書讀傻了，不信老人言！

我們老陳家可不能絕后……媽！”

蘇焰聲音提高了些，帶著顫抖，“我的孩子，健康平安最重要！

請您別再說這些了！”

婆婆被她罕見的強硬頂?shù)靡灰?，臉沉下來，把手里剩下的瓜子往地上一撒：“行行行，我不管?br>
好心當成驢肝肺！

你就作吧，看你能生出個什么金疙瘩！”

說完，轉(zhuǎn)身重重摔上了門。

蘇焰坐在一堆木料零件中間，渾身發(fā)冷。

她看著尚未成型的嬰兒床，看著地上散落的瓜子殼，看著自己因為用力而泛白的手指關(guān)節(jié)。

小腹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**。

是胎動。

她慌忙把手放在肚子上，感受著那小小生命頑強的撞擊。

一下，又一下。

眼淚毫無預(yù)兆地滾落下來，砸在未拼裝的床板上。

“寶寶不怕……”她哽咽著，對著肚子低聲說，“媽媽在，媽媽保護你……我們不要聽那些……你是男孩女孩，都是媽**寶貝……”那一刻的孤立無援和冰冷徹骨，比窗外的寒冬更甚。

3車身輕微一頓。

蘇焰猛地驚醒，心臟怦怦首跳。

眼前是越野車豪華的內(nèi)飾，和窗外天津城區(qū)熟悉的流光溢彩。

“做噩夢了？”

顧凜的聲音在旁邊響起，平靜無波。

蘇焰抬手抹了一下眼角，干的。

她只是夢到了那段回憶。

“沒有，差點睡著?！?br>
她坐首身體，看向?qū)Ш?，己?jīng)進入河西區(qū)了，“快到了，前面路口右轉(zhuǎn)就是?！?br>
車子駛?cè)牍⒌叵峦＼噲觥?br>
停穩(wěn)后，顧凜解開車鎖，卻沒有立刻讓她下車。

“蘇總監(jiān)?！?br>
他轉(zhuǎn)頭看向她，車廂頂燈的光線在他深邃的眼窩處投下淡淡的陰影。

“顧總請說?！?br>
“下午在會上，你關(guān)于工業(yè)廢水催化氧化技術(shù)瓶頸的分析，角度很獨到。”

他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討論天氣，“我們公司在跟進類似項目，技術(shù)路線不同，但核心難點有共通之處?！?br>
蘇焰有些意外，沒想到他會提起這個。

“只是些粗淺的想法，顧總公司是行業(yè)翹楚，肯定有更成熟的方案?！?br>
“成熟往往意味著路徑依賴?！?br>
顧凜推開車門，“下周我讓助理發(fā)一份技術(shù)***給你，方便的話，想聽聽你的外部視角。

當然，有償咨詢。”

他也下了車，從后備箱拿出一個手提紙袋，走過來遞給她。

蘇焰接過，發(fā)現(xiàn)里面是一杯還是溫熱的奶茶，和一份密封的三明治。

“路上買的，將就墊墊?！?br>
他語氣依舊沒什么起伏，“走了?！?br>
“顧總，”蘇焰叫住他，提著紙袋的手指微微收緊，“今天真的太感謝了。

車費、還有這些……”顧凜己經(jīng)走回駕駛座門邊，聞言回頭，路燈的光從他身后照過來，看不清神情。

“蘇焰。”

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，聲音在空曠的地下**里帶著輕微的回響。

她心頭莫名一跳。

“我們?nèi)齻€月前就認識。”

他說，然后拉開車門，坐了進去。

黑色越野車流暢地倒出車位，駛向出口，尾燈很快消失在轉(zhuǎn)彎處。

蘇焰站在原地，手里提著溫熱的紙袋，腦子里反復(fù)回響著他最后那句話。

三個月前？

她迅速在記憶里搜索。

三個月前……正是她人生最混亂不堪的一段時光。

剛剛經(jīng)歷“殺豬盤”騙局，情感和信任都跌到谷底，工作調(diào)動的壓力，獨自帶著孩子應(yīng)對一切……那時她好像……下載過那個叫Soul的社交軟件？

在無數(shù)個失眠的深夜，對著陌生人組成的樹洞，說過一些清醒時絕不會吐露的疲憊和迷茫。

難道……她立刻掏出手機，點開那個幾乎己經(jīng)遺忘的APP。

登錄，消息列表空空如也。

她早就清空了所有記錄。

但似乎……是有過那么一個賬號，頭像是一片深海，說過一些簡短卻莫名鋒利的話。

她試圖回憶，卻只有模糊的片段。

冷風從停車場入口灌進來，她打了個寒顫，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。

現(xiàn)在不是深究的時候。

她轉(zhuǎn)身走向電梯，按下樓層。

電梯鏡面映出她的臉，長發(fā)有些凌亂，眼角帶著熬夜和疲憊的細紋，但眼神還算清明。

她整理了一下頭發(fā)，深吸一口氣。

無論那個“顧凜”是不是Soul上的人，今晚他幫了她，這是事實。

至于技術(shù)咨詢，是機會，她需要抓住。

電梯門打開，她走到自己的公寓門前，掏出鑰匙。

屋里一片漆黑寂靜。

她打開燈，將背包和紙袋放在玄關(guān)柜上。

溫熱的奶茶捧在手里，驅(qū)散了最后一點寒意。

她走到客廳的小書桌前，上面攤開著曉曉的圖畫作業(yè)，畫的是《我的媽媽》，畫上的媽媽穿著漂亮的裙子，笑得像太陽，旁邊歪歪扭扭地寫著：媽媽是超人。

蘇焰看著那幅畫，眼底浮起溫柔的笑意。

她坐下，打開電腦，屏幕亮起的光照亮了她沉靜的側(cè)臉。

桌面文檔里，是她正在準備的新的項目提案。

窗外，天津的雪還在無聲地下著，覆蓋了城市的喧囂，也覆蓋了來時路上的一切痕跡。

但有些冰冷，是雪覆蓋不了的。

有些路，一旦開始獨自走，就再也無法回頭。

她抿了一口溫熱的奶茶，指尖在鍵盤上敲下第一個字。

夜還很長。

而屬于蘇焰的火焰，在沉寂了多年之后，終于在這個風雪交加的夜晚，等來了第一縷重新燃燒的氧氣。
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