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許，春節(jié)值班你頂一下。”

年級組長伸手敲了敲我的桌面，說得理所當然。

我正在批卷子的手一頓。

“又是我？”

“老同志們有家庭要照顧，你一個人，在哪兒過不是過？”

其他老師紛紛附和。

“小許，幫幫忙，辛苦了。”

整整六年。

42個節(jié)假日，168天無償值班。

次次都是我。

我站起身，環(huán)視一圈。

“不好意思，這個忙我今天幫不了?！?br>
1“什么？”

組長好像沒聽見。

我一字一句地重復：“今年我家里有事，不能幫忙值班。”

她看了我兩秒，忽然笑了。

“年輕人就是不踏實，總想著找借口?！?br>
“你一個小姑娘，沒結婚又沒孩子，能有什么事?！?br>
她說得輕描淡寫。

其他老師繼續(xù)附和。

我抬起頭：“我想和父母吃頓團圓飯?！?br>
“吃飯而已，什么時候都行。

她拍拍我拍的肩。

“小許啊，你的付出大家都記在心里，下次會還你的?！?br>
下次。

鬼才信。

六年前，我來學校報道。

滿身的干勁兒。

憧憬站在三尺***改變學生的命運。

桃李滿天下。

六年后，我只想和父母好好過個年。

春節(jié)像是一場夢魘。

學校每個人都趁機聚會、睡**、旅游。

我卻守在電腦屏幕前，等一通有50%幾率會打來的查崗電話。

我所在的六年級語文組共計7個人。

之前值班實行輪值制。

我來以后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
第一次蔣老師的孩子病了。

我頂上。

第二次薛老師的愛人骨折。

還是我頂。

第三次王老師要去給外地的婆婆拜年。

所有人默認應該我頂。

再后來，“應該”的事更多。

代課、查寢、寫公眾號、線上收費。

全是無償幫忙。

看著日歷上滿當當?shù)膫渫马棧倚念^忽然涌上一股無力感。

剛想說什么，卻被鈴聲打斷。

“抓緊上課，別忘了把名字報給行政。”

組長踩著高跟鞋走了。

我疲憊地閉上眼，腳步沉重地走向教室。

上午結束。

嗓子徹底啞了。

走廊里閃過幾個熟悉身影，為首的是組長。

“今兒托管有小許替我，咱們去巷子口新開的衣服店逛逛。”

“女人就是要拾掇自己，正好換季，我想買雙鞋。”

“可別像小許似的，年紀輕輕，來來回回就是那兩件襯衣，還頂著個大油頭?！?br>
銀鈴般的笑聲越來越遠。

我看著***剛收的試卷和作業(yè)本。

一沓沓，壘得像山。

幾個學生湊上來七嘴八舌地告狀。

后排的學生在扔課本。

有兩個好像打起來了。

每天忙得連上吊都沒時間。

誰顧得上形象？

不知過了多久，他們都走了。

整個教室回蕩著難得的安靜。

手機嗡嗡作響。

我機械地點開微信。

5個陌生電話，12條釘釘通知。

還有99+來自“通知群年級討論群材料群”的消息。

它們像一塊大石頭壓在胸口。

堵得人喘不過氣。

對話框彈出一條最新消息：請各年級春節(jié)值班人員在群里接龍。

@全體人員。

我沒有回復。

再往下，是來自高中好友靳寧的消息。

“你還在當老師嗎？”

“我們集團旗下的私立學校在招人，急需有經(jīng)驗的人才，有興趣嗎？”

我盯著屏幕看了很久，原本冷漠的心里逐漸有了溫度。

“有?！?br>
對面很快回復。

“太好了！

發(fā)我一份簡歷?！?br>
微弱的亮光下，我揚起嘴角。

一切好像沒有那么糟糕。

2凌晨一點，我還在導圖片、寫稿子。

是一篇學生采風活動的回顧。

學校要發(fā)公眾號。

這本來是所有人的活。

可組長說這是個鍛煉的好機會。

整個語文組，我最適合。

的確。

凡是占用下班時間的工作。

我都合適。

剛保存好，手機響了。

是蔣彤。

只比我大兩歲，但資歷深。

愛擺前輩架子。

“小許，你現(xiàn)在趕快到八年級宿舍，有學生半夜**摔了，需要老師到場協(xié)助。”

我打開免提，翻到工作群發(fā)的排班表。

“蔣老師，這周的帶班負責人是你?！?br>
“我老公出差，孩子又病了，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，你替我去一下。”

“為什么是我？”

她沒預料到我會反問，口氣變得不耐煩。

“哪這么多為什么，你住得近，又單身，大晚上跑一趟怎么了？”

上周她用同樣的借口，讓我頂放學崗。

事后我在電影院撞見她和老公約會。

她說：“站崗就該她去，居然還要我先開口，沒點眼力見兒。”

當時我就在后排，沒有揭穿。

現(xiàn)在我禮貌拒絕。

“抱歉，我去不了。”

她沒再糾纏。

一分鐘后，組長打來視頻。

“小許，事急從權，你先去?！?br>
我不卑不亢地重復：“這周的排班是蔣彤?！?br>
“她情況特殊，你體諒一下。”

“要不然這樣，下周你的班由蔣彤上，算是你們倆換。”

我沒再說什么，迅速換衣服出門。

畢竟學生還在等我。

學生腿部骨折，校醫(yī)做了簡單的急救。

我陪著他等120，順便通知家長。

“我兒子在學校好好的，怎么會摔斷腿？”

“出這么大的事，就來個小年輕搪塞我們，還有沒有王法?！?br>
“我要錄下來，曝光你們！”

口水四濺。

手機閃光燈刺得人眼睛疼。

我一遍遍道歉。

熟練到麻木。

醫(yī)院等待的過程中，我刷了朋友圈，說孩子生病的蔣彤在朋友圈更新。

一張美食圖，外加最近大熱的電視劇片頭。

配文：工作很累，追劇解壓。

再刷。

這條不見了。

我**手，哈了一口熱氣。

心里卻更冷了。

等辦好入院，天光微亮。

我直接去學校支起午休椅。

上班前還能瞇兩個小時。

沒多久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傳來說話聲。

“現(xiàn)在的年輕人自我意識太強，就說昨天值班，我們當年哪敢討價還價，領導怎么安排就怎么做?！?br>
“就是，都像她這樣工作還怎么開展。”

“還敢跟我提排班，心里沒點數(shù)?！?br>
我坐起來。

她們嚇了一跳。

“小許老師，怎么睡在這兒？”

“那學生的事處理得怎么樣了？

真是辛苦你，大晚上跑過去?！?br>
“組長說她會解決，沒想到……”蔣彤笑得很心虛。

我從包里拿出填好的**交接表。

“蔣老師，簽下字。”

她看了一眼，皺起眉頭。

“搞這么認真，還怕我賴賬啊?！?br>
我遞過去一支筆。

看她簽好。

轉身離開。

身后的討論聲更大。

“順把手的小事這么計較，真沒格局。”

我腳步微頓，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
隨便說吧，等我的面試結束，你們的好日子。

也就到期了。

3快下班時，組長找我談話。

她靠在真皮座椅上，捧著水杯，一臉關切。

“許湘湘，最近對工作是有什么情緒嗎？”

我搖搖頭。

“那為什么不及時回復群里的消息？”

“早上例會，校長當面批評，說就我們七年級的值班人員沒有安排好。”

我遞上交接表。

“值班的事，您還沒安排。”

“昨天不是說好了讓你頂一下？”

“今年我頂不了?！?br>
她盯著我，像在看一個陌生人。

“往年不都好好的，我已經(jīng)和大家說好了，你臨時變卦，想過其他人嗎？”

“小許，做人不能太自私。”

多么熟悉的話術。

如果我還是剛踏入職場的小綿羊。

聽到這話會不安。

然后硬著頭皮執(zhí)行。

可經(jīng)過六年摸爬滾打。

我很清楚。

這就是得利者的反PUA。

我說：“自私？

不幫忙就是自私嗎？”

她明顯不高興了，聲音也冷下來。

“你還年輕，多干點怎么了。”

“再說值班也不是多辛苦的事，風吹不到雨淋不著，坐這兒就行。”

“就為這點事鬧得大家不開心，以后還怎么相處，年底評優(yōu)不想要了？”

她苦口婆心說了半小時。

其實中心思想就是要我吃虧。

我忽然想起去年開學前一天。

她通知我要額外教兩個班地理。

需要臨時備課。

我一個語文老師。

連地理課本長什么樣都沒見過。

也就剛到能搞清楚各省份的簡稱的水平。

備課？

簡直天方夜譚。

于是我委婉拒絕。

她當時是怎么說的？

“越是緊急時刻越能顯示你的能力，這次你救場，年底評優(yōu)我把你名字報上。”

我妥協(xié)了。

評優(yōu)多加1000.評職稱也用得上。

整整一個學期，別人午睡我備課。

別人下班我備課。

別人放假我還在備課。

熬出兩個熊貓級別的黑眼圈。

熬到發(fā)際線后撤。

熬得比生孩子的人都顯老。

最后評優(yōu)名額給了蔣彤。

副校長的外甥女。

我去找組長要個說法時。

她也冷著臉。

“我愿意推薦你是情分，不推薦是本分，還真以為我欠你的?！?br>
“小姑娘不要總想著得到什么，要反思自己能為學校做些什么。”

我徹底明白，這不過是她拿捏人的手段。

評優(yōu)就像懸在驢眼前的蘿卜。

你拼命走，拼命努力，拼命向前。

犧牲了自己的生活。

甚至怨過自己不夠努力。

可無論如何。

那根蘿卜永遠不會落入你的口中。

我打開手機備忘錄。

“42個節(jié)假日，168天值班，全部是我。”

“其中替蔣老師28天，***和王老師各22天，還有您和剩下的幾位老師24天。”

“六年了，一天都沒還過?！?br>
組長“刷”地站起來。

指著我半天說不出來話。

我起身，看了她一眼，推門離開。

晚上，靳寧告訴我簡歷通過審核。

她會安排這兩天初試。

“學校很看重老師的教學能力，你準備十分鐘試講?！?br>
“建議避免太形式化的東西?！?br>
我回復“Ok”。

“加油！”

她發(fā)來表情包，一個小人舉著旗幟。

我笑笑，打開筆記本繼續(xù)準備面試材料。

4面試那天，我破天荒化了個淡妝。

又去商場選了套干練的西裝。

配上剛打理過的頭發(fā)，整個人精神不少。

私立學校在郊區(qū)，面積很大，從建筑到綠化都很有特色。

走進會議室。

五位面試官已在等候。

“請開始。”

簡單的自我介紹后，我打開PPT。

《木蘭詩》。

我講過上千次的課文。

它幫我在無數(shù)個公開課上嶄露頭角。

無論切入點、表達形式還是和Ai的融合。

都恰到好處。

“AI容易讓學生有割裂感，所以我對它的應用停留在輔助層面?！?br>
“這是它生成的圖片，對應文章中不同場景，看似相同，卻有細微的差別。”

“學生只有熟讀并理解后，才能選對?！?br>
中間的面試官抬起頭。

饒有興趣地欣賞著。

我語速平緩，從容鎮(zhèn)定。

在倒計時最后1秒。

完成了演示。

會議室持續(xù)沉默了幾秒。

中間的面試官帶頭鼓掌。

“許老師，這課件讓我看到了語文課的另一種可能?！?br>
“你的創(chuàng)新思維，正是我們需要的。”

其他人交換了眼神。

“不過我們還需要討論一下?！?br>
五分鐘后。

剛剛稱贊我的面試官笑著伸出手。

“期待你的加入?！?br>
我回握住他。

堅定且有力。

走出教學樓時。

我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
走廊上有學生跑過。

笑聲清脆。

我知道。

這里會是不同的開始。

5回到學校，臨時通知開會。

我推門進去的時候，人已經(jīng)坐滿。

組長清了清嗓子開始講話。

先說教學進度，又說期末安排。

快結束時，她話鋒一轉。

“最后說個事，春節(jié)值班名單要上報?！?br>
所有人停下筆。

“但是，”組長加重語氣，“這次許老師說有特殊情況不參與。”

六個人同時看向我。

“所以值班要重新排?！?br>
她把一張空白表格推到桌子中央。

“現(xiàn)在大家協(xié)商一下，看怎么輪值?！?br>
王老師第一個開口：“組長，這么突然我們怎么安排？

我都訂好去三亞的機票了，退票可是要出手續(xù)費的?！?br>
“可不是！”

薛老師：“我家老人今年來過年，老早就說好了?！?br>
蔣彤也不甘示弱：“往年不都好好的嗎？

怎么突然就……”組長饒有興致地轉筆。

她臉上滿是得意。

這就是她第二種慣用的手段。

孤立。

看似公平的方案。

卻把矛盾聚焦在個人。

等大家一討伐。

個人為了顧全大局只好妥協(xié)。

“不是突然。”

我對著6張咄咄逼人的面孔，寸步不讓。

“從我上班開始，整整六年，整整六年，42個節(jié)假日，168天無償值班。

你們每次都說下次還，既然這樣，那就從今年開始還吧。”

“現(xiàn)在，誰先開始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