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午后，城市像一座巨大的蒸籠。

百米高空，毒辣的烈日將腳下的鋼梁炙烤得能煎熟雞蛋。

李明擰緊最后一顆螺絲，汗水像溪流般淌過他被曬得黝黑的臉頰，浸透了厚重的工裝。

他剛想首起酸痛的腰，一聲暴喝就在頭頂炸響。

“磨磨蹭蹭的干什么呢！

耽誤了工期你負得起責嗎！”

工頭陳胖子挺著他那標志性的啤酒肚，一手叉腰，另一只手毫不客氣地指著李明的鼻子，一口濃痰“呸”地吐在離李明腳邊不到半米的地方，濺起點點塵土。

李明下意識地攥緊了手中的扳手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

他己經(jīng)連續(xù)工作了十個小時，滴水未進，只為了趕在最后期限前完成這片最危險區(qū)域的玻璃幕墻安裝。

可換來的不是一句辛苦，而是劈頭蓋臉的責罵。

他深吸一口氣，將那股涌到喉頭的火氣強壓下去，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地開始收拾工具。

沉默，是他唯一能選擇的**。

傍晚，工棚里彌漫著汗臭和廉價**混合的刺鼻氣味。

陳胖子坐在油膩的辦公桌后，悠閑地剔著牙，將一沓薄薄的鈔票扔在桌上，發(fā)出輕蔑的響聲。

“李明，你的工資?！?br>
李明上前一步，目光落在錢上，眉頭立刻皺了起來。

數(shù)目不多，少了一大截。

“陳哥，這……哦，忘了跟你說，”陳胖子夸張地一拍腦門，臉上卻毫無歉意，反而帶著一絲玩味的**，“昨天吊上去的那塊玻璃有點劃痕，甲方要罰款，這筆錢自然要從你工資里扣?！?br>
“那不是我干的！”

李明的聲音陡然拔高，“我檢查過，是完好的！”

“我說有就有！”

陳胖子猛地一拍桌子，肥肉亂顫，“在這工地上，我說了算！

要么拿著錢滾蛋，要么一分錢都別想要！”

周圍的工友們投來各異的目光，有同情，有麻木，也有幸災樂禍。

李明感到一陣窒息，仿佛有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他的喉嚨。

他知道，爭辯毫無意義。

在這個小小的權力王國里，陳胖子就是法律。

他死死地盯著陳胖子那張油光滿面的臉，最終還是彎下腰，將那幾張被刻意羞辱的鈔票一張張撿了起來。

尊嚴，在此刻，一文不值。

攥著被汗水浸濕的微薄薪水，李明走在回出租屋的路上，****突兀地響起。

屏幕上跳動著“小雅”兩個字，是他心底唯一的溫暖。

“喂，小雅？”

電話那頭傳來的不是熟悉的甜蜜嗓音，而是壓抑的哭泣聲。

“明……我爸……我爸他突然昏倒，現(xiàn)在在重癥監(jiān)護室，醫(yī)生說……說要做心臟搭橋手術，要三十萬……”三十萬！

這個數(shù)字像一記重錘，狠狠砸在李明的心上。

他剛剛被克扣了工資，兜里所有的錢加起來，還不到這個數(shù)字的零頭。

電話里，女友的哭聲絕望而無助，每一個音節(jié)都像針一樣扎進他的心臟。

那是他發(fā)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女孩。

他幾乎沒有絲毫猶豫，脫口而出：“別怕，小雅，別怕，有我呢！

錢的事我來想辦法！”

掛掉電話，他毫不遲疑地打開手機銀行，看著那個“兩萬三千七百六十二塊五”的余額，這是他幾年來省吃儉用，從牙縫里摳出來的全部積蓄。

他曾幻想過用這筆錢給小雅一個像樣的求婚，一個溫馨的小家。

但現(xiàn)在，他眼中只剩下女友梨花帶雨的臉。

他顫抖著手指，按下了全部轉(zhuǎn)賬。

“您的可用余額為0.00元。”

冰冷的數(shù)字刺痛了他的雙眼。

他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，頹然地靠在路邊的墻上。

空虛和無力感如潮水般將他淹沒。

還沒等他從這種絕望中緩過神來，手機再次響起。

這次，是家里的電話。

“明啊，你弟談了個對象，人家姑娘要求在城里買房，首付還差十萬，你那邊能不能先湊點？”

母親理所當然的語氣，沒有半句關心他過得好不好，仿佛他就是一個源源不斷提供金錢的機器。

這一刻，李明心中最后一根緊繃的弦，徹底斷了。

他突然笑了，笑聲嘶啞、干澀，充滿了無盡的悲涼。

他為了女友傾盡所有，可他的家人，卻只把他當成滿足私欲的工具。

他拼盡全力地活著，卻像一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，被所有人理所當然地索取。

他麻木地掛斷電話，不知不覺間，竟又走回了那棟未完工的摩天大樓。

他乘著施工電梯，一路向上，最終站在了樓頂?shù)倪吘墶?br>
天色不知何時己經(jīng)陰沉下來，烏云密布，黑沉沉地壓向城市。

狂風呼嘯，卷起地上的沙石，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。

遠方的天際，電光如銀蛇般一閃而過，沉悶的雷聲滾滾而來。

“為什么……”他迎著風，對著灰蒙蒙的天空喃喃自語，“我只是想好好活著，為什么就這么難？”

“如果能換個世界，如果能逃離這里……”他的聲音幾近于無，淹沒在愈發(fā)狂暴的風聲里。

他閉上眼睛，張開雙臂，仿佛要擁抱這場即將到來的暴風雨。

就在這時，一道撕裂天幕的慘白巨龍，裹挾著毀**地的威勢，從漆黑的云層中猛然劈下，精準地擊中了他瘦削的身體。

刺目的白光吞噬了一切，震耳欲聾的轟鳴湮沒了所有聲音。

李明只感到一股無法形容的劇痛傳遍全身，仿佛整個身體都被撕裂成了碎片。

隨即，他的意識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拉扯著，身體失去了所有控制，向著一片無盡的、冰冷的黑暗中，急速墜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