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十五歲那年，我為了給孫女湊學(xué)費(fèi)，撿廢品時被大貨車撞壞了腦子，救回來后只剩下三歲孩子的智商。

孫女為了照顧我，白天讀書，晚上拼了命打三份工，攢錢陪我去醫(yī)院做康復(fù)。

幾年后她結(jié)了婚，生下的孩子卻患有先天性心臟病。

她老公覺得累贅，轉(zhuǎn)頭就甩了她跟別的女人好上了。

剛才我又把她洗干凈的被子尿了個透，還把她給孩子買的奶粉全撒地上踩了個稀爛。

外孫女抱著空奶粉罐蹲在地上，終于撐不住了。

站起來揪住我的衣領(lǐng)，一下一下往墻上撞：

“你怎么不死！當(dāng)年車禍怎么不把你撞死！”

我腦袋磕得砰砰響，她忽然就松了手，抱著我的頭嚎啕大哭。

“我真的過不下去了，一天都過不下去了……”

我看著她滿是淚痕的臉，覺得她肯定是哪兒疼了。

伸出一雙爬滿老繭的手，笨手笨腳地給她抹眼淚。

從口袋里摸出半個藏了好些天的桃酥，塞到她手里：

“外婆吹吹，吃了桃酥就不疼了?！?br>
孫女松開了我的衣領(lǐng)，那塊被我攥在手里的桃酥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
我看著地上的點(diǎn)心渣子，心疼得不得了，那是我特意留給孫女的。

“碎了，月月吃不成了……”

我喃喃自語，彎下腰想去撿。

“吃！吃！你就知道吃！安安的奶粉都被你當(dāng)面粉玩了，你怎么不干脆把自己也撒了！”

孫女的聲音又尖又冷，像冬天里光禿禿的樹杈。

我不明白她為什么生氣，我只是想讓她別哭。

“外婆不吃，給月月吃……”

我使勁想把地上的桃酥渣掃到一起，可那雙被貨車碾過后就不太靈光的手，怎么也合不攏。

這時候，里屋傳來嬰兒虛弱的哭聲。

孫女猛地站起來，沖進(jìn)臥室抱起孩子，那孩子臉色青紫，呼吸急促。

“媽媽在，媽媽在……”

她拍著孩子的背，聲音都在抖。

我站在門口看著，心里難受。

安安生下來就有病，醫(yī)生說要做手術(shù)，要好多好多錢。

可是孫女的男人跑了，聽說跟一個年輕姑娘好上了，連家都不回了。

孫女一邊哄孩子，一邊看著滿地的奶粉，眼淚大滴大滴地往下掉。

“這罐奶粉花了我三天的工錢，三天……”

她把孩子放回?fù)u籃里，轉(zhuǎn)身看著我，眼里全是絕望。

“外婆，你說我該怎么辦？孩子的手術(shù)費(fèi)還差八十萬，我打三份工一個月才掙八千塊，等我攢夠錢，安安早就……”

她說不下去了，蹲在地上捂著臉哭。

我走過去，用那雙不聽話的手拍她的肩膀。

“月月乖，外婆有錢……”

我從懷里掏出一個破布包，小心翼翼地打開，里面是幾張皺巴巴的零錢，加起來不到十塊。

“給安安看病……”

孫女看著那幾張錢，哭得更兇了。

“夠什么用啊！連一罐奶粉都買不起！”

她一把推開我，我撞在墻上，后腦勺嗡地一聲。

“你給我待在這兒別動，再出去我就把你送養(yǎng)老院！”

她摔門出去了，去上晚班。

屋子里只剩下我和小小的安安。

安安還在哭，聲音像小貓叫。

我走到搖籃邊，看著小小的孩子。

她長得像孫女小時候，眉眼彎彎的。

“安安不哭，外婆在呢……”

我笨拙地哼起以前哄孫女的歌謠，安安漸漸不哭了，睜著眼睛看我。

那雙眼睛很亮，像天上的星星。

我想起很多年前，孫女還小的時候，我也是這樣哄她。

那時候我腦子還好好的，會做飯會洗衣服，還能下地干活掙錢。

可現(xiàn)在我什么都做不了了，只會給孫女添麻煩。

我想起，昨晚孫女跟隔壁王嬸說的話。

她說，要是當(dāng)年那輛貨車再往前開一米，把我撞死了就好了。

她說，養(yǎng)著我就像養(yǎng)著一個廢人，還不如養(yǎng)條狗，至少狗還會看家。

我知道了。

只要我死了，孫女就不用這么辛苦了，安安也能有錢看病了。

死，是能讓她們都好起來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