弟弟打電話說考上大學(xué)那天，我的右手已經(jīng)麻到握不住手機。
手機從耳邊滑下去，屏幕朝下摔在水泥地上。
我用左手撿起來，聽見他在那頭喊。
“姐！姐你聽見沒？一本線！”
“我考上了！”
我蹲下去，把右手泡進搪瓷盆里。
水是早上燒的，已經(jīng)涼透了。
工友劉姐走過來，看了一眼我的手。
“又麻了？”
我沒吭聲。
劉姐嘆了口氣。
“你這手再不去看，遲早廢掉?！?br>我把手從水里撈出來，用力攥了攥。
指尖傳來一陣模糊的刺痛。
還能動。
還能踩縫紉機。
弟弟下學(xué)期的學(xué)費，還差八百。
“姐，你倒是說話啊！”
“聽見了，”我把手機夾在肩膀和耳朵之間，聲音啞得像砂紙，“志遠，恭喜你?！?br>掛了電話我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右手的中指和無名指，已經(jīng)完全沒有知覺了。
01
工廠的醫(yī)務(wù)室只有碘伏和創(chuàng)可貼。
我去了鎮(zhèn)上的衛(wèi)生所，大夫讓我握拳。
右手勉強攥起來，像抓著一團棉花。
左手還行，能握緊。
“多久了？”
“三四個月?！?br>大夫皺了皺眉。
“不對，你這個不是普通的腱鞘炎?！?br>他在轉(zhuǎn)診單上寫了幾個字，讓我去市里的醫(yī)院做個肌電圖。
市醫(yī)院來回車費六十二。
檢查費四百八。
我在掛號窗口站了十分鐘。
四百八。
弟弟下學(xué)期的學(xué)費還差八百。
我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回到工廠，晚班從六點踩到凌晨兩點。
右手越來越不聽使喚。
剪線頭的時候剪刀掉了三次。
第三次，組長沖過來罵我。
“宋燕你干什么吃的？這批貨明天要走！”
我把剪刀換到左手。
沒解釋。
第二天早上，我照例把手泡進熱水里。
十分鐘。
右手能微微彎曲了。
我拿起剪刀，開始干活。
劉姐坐在我旁邊，聲音壓得很低。
“你知道以前三號位那個姑娘不？張小鳳?！?br>“聽過?！?br>“她走之前也是這樣，手麻。”
我沒抬頭。
“后來呢？”
劉姐停了一下。
“趙老板給了她兩個月工資，讓她走了?！?br>“說是自己辭的?！?br>縫紉機的聲音太大，我沒聽清最后那句。
也沒多問。
那天晚上我給家里打電話，是媽接的。
“志遠錄取通知書到了！你看看，”她聲音里全是笑，“一本，省城的大學(xué)！”
“好?！?br>“學(xué)費五千八，住宿費一千二?！?br>“加上軍訓(xùn)買東西，被褥什么的，至少準備八千。”
我拿筆在紙上算了算。
卡里還有兩千三。
下個月工資發(fā)了能有三千七。
還差兩千。
“媽，我這個月多加點班?！?br>“**說了，志遠是咱家第一個大學(xué)生?！?br>“不能虧著他?！?br>“不會虧的?！?br>我掛了電話。
右手的麻木已經(jīng)蔓延到手腕。
02
十四歲那年夏天。
我坐在灶臺前燒火，聽見爸媽在堂屋說話。
“燕子成績一般，讀下去也考不上什么好學(xué)校?！?br>**聲音。
“志遠不一樣，那孩子腦子靈?！?br>爸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那就讓燕子去你表姐那個廠子？”
“去唄。一個月能掙一千多，夠志遠的學(xué)費了?！?br>他們沒叫我過去商量。
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，媽直接說了。
“燕子，你小姨在?？谀沁呌袀€服裝廠，包吃包住?！?br>“下禮拜你就跟她去。”
我筷子停在半空。
弟弟坐在對面，低頭扒飯。
“我還有半學(xué)期沒讀完?！?br>媽把一塊咸菜夾到弟弟碗里。
“讀那么多干什么？女孩子早晚要嫁人?！?br>“你弟弟不一樣。”
那年弟弟十二歲，剛考了全班第三。
他始終沒有抬頭看我一眼。
走的那天是八月十九號。
大巴車從縣城出發(fā)，到?？谝藗€小時。
媽送我到車站，塞給我兩百塊錢。
“到了聽你小姨的話，別亂花錢?！?br>她沒說別的了。
沒說注意安全。
沒說想家了就打電話。
工廠在海口郊區(qū)一個鐵皮頂?shù)拇笤豪铩?br>三百多個工人，大多數(shù)是女的。
年紀最小的，就是我。
小姨把我交給組長，組長上下打量了我一眼。
“十四？”
“嗯。”
“報工的時候?qū)懯?，聽見沒？”
我點頭。
第一天上機器，踩了十二個小時。
晚上回宿舍，十根手指腫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