離開的時候，汽車站旁邊還是一片菜地。
現(xiàn)在蓋了一個**廣場，金色的招牌亮得刺眼。
我爸在村口等我。
六十二歲的人，頭發(fā)全白了，佝僂著背，手里提著一個塑料袋。
“給你買了個燒雞。你小時候最愛吃。”
我接過來：“爸，進屋說?！?br>院子沒怎么變。
三間磚瓦房，墻皮剝落了大半。
堂屋正中掛著我**遺像。
2007年走的，胃癌，發(fā)現(xiàn)的時候已經(jīng)晚期。
沒錢治，拖了三個月。
我把手機遞給我爸。
屏幕上是學信網(wǎng)的截圖。
“爸，你看看這個?！?br>他瞇著眼看了半天，把手機拿遠了又拿近了。
“這是……這是你的名字？”
“嗯。我的名字，我的***號，我的出生年月。但照片不是我?！?br>他不說話了。
我蹲下來，平視他的眼睛。
“爸，2004年我被山東理工大學錄取了。分數(shù)夠，專業(yè)也對。但通知書沒到我手里。有人截走了它，用我的身份去上了大學。”
他的手開始抖。
燒雞從塑料袋里滑出來，掉在地上。
“這……這怎么可能？”
“我查過了，2004年山東理科二本線525分，我考546，高出21分。那個姓**告訴你我沒上線，他騙你?！?br>我爸一下子站起來，又坐下去。
他張了張嘴，突然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的腿。
“我該多跑幾趟的……我就去了三回……”
他的眼圈紅了。
“第三回那個人不耐煩了，說你成績在他們系統(tǒng)里查不到，讓我別再來了。我……我就信了?！?br>我沒吭聲。
“**那時候剛查出來胃不好，家里的錢都在看病……我想著你沒考上就沒考上吧，出去打工也能過日子……”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小禾，是爸對不起你?！?br>我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那雙手全是老繭，指甲縫里嵌著黑色的泥。
種了一輩子地的手。
“不怪你，爸?！?br>怪那個姓**。
怪那個截走我通知書的人。
怪那個用我的名字、我的分數(shù)、我的人生，心安理得過了十六年的女人。
“爸，你還記不記得，2004年咱家有沒有來過什么信件？”
他想了半天：“通知書沒收到。但是……好像有個郵遞員來過一回?！?br>“什么時候？”
“八月初。但他說送錯了，拿走了?！?br>我心里一沉。
“那個郵遞員你認識嗎？”
“認識，老周。周德順。以前咱們鎮(zhèn)上跑郵路的?！?br>“他現(xiàn)在還在嗎？”
“在。不過好多年不干郵遞員了，前些年出了個車禍，腿瘸了，在鎮(zhèn)上修自行車?！?br>我把這個名字記在手機里。
周德順。
當年把通知書送到我家門口，又拿走的人。
“爸，我要去查清楚?！?br>他看著我，渾濁的眼睛里全是愧疚。
“小禾，查出來又能怎么樣？都十六年了……”
我沒回答。
十六年。
流水線上的十六年。
我媽走的時候，我連像樣的醫(yī)院都送不起她去。
同齡人讀完大學、考了研、進了公司當主管的時候，我在車間里貼標簽。
能怎么樣？
我不知道能怎么樣。
但我知道，不能就這樣算了。
03
周一我請了三天假。
廠里的組長不高興：“蘇小禾，月底趕貨呢，你這時候請假？”
我說家里有急事。
他哼了一聲：“扣三天全勤獎?！?br>“行。”
三天全勤獎二百塊。
我賠不起更多了。
第一天，我去了鎮(zhèn)上。
周德順的修車鋪在鎮(zhèn)**后面的巷子里，一間鐵皮棚子，門口掛著個手寫的紙牌：修車補胎。
我進去的時候，一個瘦小的男人正坐在矮凳上給輪胎打氣。
左腿明顯比右腿短一截，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“周叔?！?br>他抬頭看我，沒認出來。
“我是蘇建國的閨女，蘇小禾。”
他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“小禾……哎呀，長這么大了?！?br>他笑了一下，但眼神開始躲閃。
“周叔，我來問你個事?！?br>“你說?！?br>“2004年8月份，你是不是去過我家送信？”
他手里的氣筒停了。
“我記不清了，太久了?！?br>“我爸記得。他說你來過一趟，說送錯了，又把信拿走了?！?br>“那……那可能是送錯了吧?！?br>他低下頭，繼續(xù)打氣，手指卻在