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的桌子，我鋪滿了。
一百一十三頁需求文檔，從這頭到那頭，一頁壓著一頁。
趙總坐在對面，嘴還沒閉上。
他剛才說——這個系統(tǒng)，完全不是他當初要的。
我說：“趙總，您指指看，哪里不是您要的?！?br>桌上，每一頁的右下角，都有一個紅色簽名。
那是他的字。
每一個。
1.
事情要從七個月前說起。
那年三月，我們公司拿到了一個三百萬的項目——給趙總的公司開發(fā)一套內(nèi)部管理系統(tǒng)，采購、庫存、銷售、財務四個模塊，工期預計六個月，分三期付款，首付九十萬，中期九十萬，驗收后尾款一百二十萬。
我叫林曉，那年二十九歲，在廖總的公司做了整整三年項目經(jīng)理。
拿到項目那天，廖總把我叫進辦公室，說：“小林，這個項目交給你，我放心。”
我說：“我盡力。”
廖總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表情語重心長，說：“趙總那邊，要多配合，多溝通，他不太懂技術(shù)，但是人脈廣，以后還有合作機會，你懂嗎？”
我聽明白了。翻譯過來就是：多忍著，別得罪人。
我說：“明白?！?br>合同簽完的第二天，我?guī)е_發(fā)組長陳嘉、測試工程師小周、兩個后端開發(fā)和一個前端，正式進場。
趙總的公司叫德發(fā)實業(yè)，做建材**，在全國有二十多個倉庫，業(yè)務流程復雜，光采購這一塊就涉及十幾個供應商的賬期管理，數(shù)據(jù)量很大。
第一次需求調(diào)研，開了整整兩天。
我做了二十六頁的調(diào)研報告，把所有功能拆解成四個模塊，每個模塊列了詳細的功能清單，業(yè)務流程畫了流程圖，拆到每一個操作步驟。
調(diào)研結(jié)束，我把報告打印出來，推給趙總，說：“趙總，您看一下，確認沒有遺漏或者偏差的話，請在這里簽個字?！?br>趙總接過去，翻了翻，點點頭，說：“差不多就這意思?！?br>然后他把報告推回來，沒有拿鋼筆。
我把鋼筆也推過去，說：“這是整個項目開發(fā)的依據(jù)，雙方都簽確認，對您和我們都有保障?！?br>趙總挑了挑眉毛，看了我一眼，說：“簽什么字？你們做軟件不就這樣嗎，我們說，你們做，有什么好簽的？”
我沒有退，說：“我們公司項目管理規(guī)范要求書面確認，麻煩您配合一下?！?br>停頓了大概三秒，趙總接過鋼筆，低頭簽了名。
簽名寫得很大，筆畫很重，力透紙背。
我把那一頁復印了三份，一份給趙總，一份發(fā)給公司存檔，一份我自己留著，裝進一個新買的牛皮紙文件夾。
陳嘉當時就坐在我旁邊，會議結(jié)束收拾東西的時候，他悄悄問我：“林姐，你為什么要他簽字？合同里也沒有這個規(guī)定啊?！?br>我說：“習慣。”
陳嘉沒再問，背上電腦包走了。
那天傍晚，從德發(fā)實業(yè)出來，我在路上買了一個牛皮紙文件夾，又買了一包A4紙、一盒索引貼，回到公司，把那份調(diào)研報告重新歸檔，用索引貼標注好日期和版本號：
2023.03.15 需求文件 V1.0，簽字確認。
放進文件夾，推到桌子角落，壓上一個訂書機，防止被風吹走。
那時候我也不知道，這個文件夾，最后會裝多厚。
2.
第一次改需求，在項目開始后第三周。
趙總說，采購模塊要加一個供應商評級功能，說是“當初漏說了”，需要在每次采購完成后，對供應商進行打分，生成季度報告。
這是一個新功能，原始需求里沒有。
我出了一張變更單，說明變更內(nèi)容、預計影響、工期順延三個工作日。
趙總有點不耐煩，說：“就這么個小功能，還要出變更單？”
我說：“是的，變更需要書面確認，麻煩您簽一下?！?br>他簽了，語氣有點嫌棄，說：“你們做軟件的，真麻煩?！?br>我說謝謝，把變更單裝進文件夾，貼上索引：2023.04.02 需求變更單 V1.1。
第二次改需求，**周。
財務模塊的報表格式不對，趙總說要按他們內(nèi)部的老格式來，標題欄要加公司LOGO，列的順序要調(diào)整，總計行要單獨成列。
不大，但涉及到前端全部重寫，開發(fā)量約一個工作日。
我出變更單，趙總簽，我存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