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0年，媽媽考上了京師的名牌大學(xué)。
通知書送達那日，爸爸被人設(shè)計關(guān)進了拘留所。
前世，她趁我睡著偷偷走了，狠心拋棄了我。
我光腳追出好幾里地哭到發(fā)軟，她始終沒回頭。
六歲，我孤零零死在破舊土屋里。
爸爸出獄回來，對著我的小墳包一夜白頭。
她在京師當(dāng)教授成家，一輩子光鮮亮麗。
重生回到這天，我擦干所有眼淚。
將她藏在枕頭里的棄家信，全攤在了街坊四鄰面前。
**正文**
一
蟬叫得撕心裂肺。
我睜開眼，看見了頭頂那根裂了縫的橫梁。
一道陽光從窗戶紙的破洞里鉆進來，落在我臉上，燙得皮膚發(fā)*。手指下面是一張粗糙的草席，硬邦邦的邊角扎著胳膊?？諝饫锶悄嗤梁驮钐艧^的柴灰味，混著院子里曬了一上午的干草氣息。
我躺在床上，一動不動。
這間屋子，我認識。
土坯墻，杉木門板，門口掛著半截藍布簾子。窗臺上放著爸爸做了一半的小板凳，木屑還散在地上。墻角堆著幾捆柴火，灶臺上扣著兩個搪瓷碗。
這間屋子，我死在里面過。
那年冬天。
雪連著下了三天，門都推不開。灶臺上的搪瓷碗空了，鍋底刮不出一粒米。我縮在床角，用那床露了棉花的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團。手腳先是疼，后來就沒感覺了。
奶奶比我早走七天。
她倒在灶臺前面，手里還攥著半截紅薯干。那是家里最后一點糧食，她沒舍得吃，想留給我。
但她沒能遞到我手上。
我喊了她三天。
嗓子喊啞了，喊破了，最后喊不出聲了。
六歲。
凍死的時候身體蜷成一團，眼睛沒閉上。
后來我的魂就飄在那間屋子上空，看見爸爸推開那扇門。
他在牢里關(guān)了八個月，頭發(fā)還是黑的。他彎腰鉆進來，先叫了一聲"安安"。沒人應(yīng)。他又叫了一聲"媽"。還是沒人應(yīng)。
他在灶臺后面找到了奶奶。
在床上找到了我。
我看見他把我抱起來的時候手在發(fā)抖，抖得厲害，牙齒咯咯打架。他沒哭。他把我裹在那床舊被子里，抱著坐了一整夜。
天亮的時候，他的頭發(fā)全白了。
從根到梢，一夜之間。
后來他在屋后的山坡上給我堆了個小墳包，用木頭刻了塊碑。他不識幾個字，歪歪扭扭刻了四個：安安之墓。
再后來，我飄到了京師。
我看見她。
蘇雅芝。
我媽。
她穿著藏青色的確良襯衫，頭發(fā)燙成波浪卷，皮鞋踩在大學(xué)的水泥路上，嗒嗒響。
她身邊站著一個戴眼鏡的男人，手里牽著一個白白胖胖的小男孩。那男孩穿著新棉襖，手里舉著冰糖葫蘆，笑得露出豁了的門牙。
蘇雅芝也在笑。
她彎腰抱起那個男孩，用臉蹭了蹭他的小臉，說，"瑞瑞乖，媽媽帶你去吃餃子。"
媽媽。
她叫另一個孩子的媽媽。
我蹲在大學(xué)門口的國槐樹上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方向。
那一刻，我連恨都恨不動了。
我只是想——
如果能回去。
如果能回到那一天。
通知書到的那一天。
一切還沒開始的那一天。
——然后我就醒了。
蟬叫得撕心裂肺。
陽光燙著我的臉。
我低頭看自己的手。
小小的，肉嘟嘟的，五根指頭短得握不住拳頭。指甲縫里塞著泥巴，手腕上有一圈曬黑的痕跡。
六歲的手。
我活著的、六歲的手。
院子里傳來人聲。
"雅芝！雅芝！郵遞員來了——"
那是劉嬸的嗓門，又尖又亮，整條巷子都聽得見。
我掀開布簾子的一角，往院子外面看。
一個穿綠制服的年輕人蹬著自行車，從村口那條土路上騎過來，后座夾著一個軍綠色的帆布包。他車龍頭上掛著一面小**，顛得亂晃。
劉嬸站在我家院墻外面，拍著巴掌，回頭沖屋里喊："雅芝！快出來！準是你那個通知書——"
廚房那邊響了一下，搪瓷盆碰了灶臺。
腳步聲，碎步，急促，越來越近。
藍布簾子被人從外面掀開了，陽光嘩地涌進來。
我看見了她。
蘇雅芝。
1980年的蘇雅芝，還沒有燙卷的頭發(fā)，還沒有的確良襯衫，還沒有皮鞋。
她扎著兩條麻花辮，穿一件打了補丁的藍格子褂子，腳上是一雙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