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，鞋面上沾著灶灰。臉瘦，顴骨高，但是眼睛亮，特別亮，瞳仁里燒著一團火。
她從門口探進頭來，看了我一眼。
"安安，你醒了？在屋里待著，別出來。"
語氣很快，沒有多余的字。
她扭頭就走了，布簾子在身后蕩了兩下。
我看著那塊藍布簾子慢慢停下來，腦子里一片清明。
前世，她也是這句話。
安安，在屋里待著，別出來。
然后她趁我睡著，收拾了衣服，揣上通知書，連夜走了。
連一顆雞蛋都沒給我留。
我光腳追出去。
追過了村口的土路，追過了曬谷場，追過了那條干了一半的小河溝。石子硌得腳板出血，月亮照著她的背影越來越小。
我喊媽媽。
她沒回頭。
喊到聲音劈了，嗓子里全是鐵銹味。
她還是沒回頭。
我跌倒在路中間，膝蓋磕破了，手掌撐在碎石上。月光底下，她的背影拐過了山腳。
從那以后，我再也沒見過她。
活著的時候沒見過。
死了以后，只能飄在半空看著。
現在——
我握緊拳頭，從床上坐起來。
草席在腿下面咯吱響了一聲。
我不會再哭了。
也不會再追了。
這一次，她哪都去不了。
二
院子里已經圍了人。
我赤腳站在門檻后面，透過布簾子的縫隙，看見郵遞員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上蓋著紅色的章，很大，很正式。
郵遞員拿信的手舉得高高的，臉上笑開了花："蘇雅芝同志！恭喜恭喜，京師大學中文系錄取通知書，咱們公社頭一個考上京師的——"
他話沒說完，劉嬸已經叫起來了。
"我的天爺！京師大學！那不是首都的大學？"
"可了不得了！"
"雅芝，你可是咱三里溝出的金鳳凰哪！"
蘇雅芝接過信封，手指捏著邊沿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她沒急著拆。
她把信封翻過來看了看，又翻回去，看著上面的紅章，喉結動了一下。
然后她笑了。
那個笑我見過。
不是高興的那種笑——嘴角的弧度太大，眼尾的皺紋太緊，喉嚨里像繃著一根弦，隨時要斷。
是急的。
是等了太久、終于拿到手的那種急。
她拆了信封，抽出通知書，只看了一眼，就把它貼在了胸口。
"考上了。"
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，幾乎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院子里的人卻炸了鍋。
老支書拄著拐杖從隔壁過來了，穿著那件洗得發(fā)白的舊軍裝，站在院門口直點頭："好好好，咱村有出息了。"
張嬸端了一盤子炒花生過來，邊走邊喊："得請客！守正呢？守正——"
"在屋后做木工呢！"劉嬸接茬。
蘇雅芝的笑收了收。
"他忙著呢，別喊了。"
我注意到她說這話的時候，眼珠子往院門口掃了一眼。不是看人群，是看院門外面那條土路。
她在看有沒有人來。
看趙建國的人有沒有來。
我知道。
前世，今天下午四點，兩個穿藍制服的人騎著自行車進村，帶著公社的文書，以"投機倒把、侵吞集體財物"的罪名，把我爸從院子里帶走了。
我爸當時正在給老支書家做柜子，手里還攥著刨子。他一句辯解的話沒來得及說，就被摁上了自行車后座，兩條腿拖在地上，鞋都掉了一只。
那天晚上，蘇雅芝沒掉一滴淚。
她只是坐在灶臺前面發(fā)了一會兒呆，然后收拾了自己的衣服。
她走的時候，我在睡覺。
現在是上午九點多，太陽還沒到正頭頂。
距離那兩個人來，還有大約六個小時。
六個小時。
足夠了。
我從門檻上跳下來，光腳踩在院子的黃土地上，腳底板被曬得發(fā)燙。
蘇雅芝正在跟老支書說話，沒看見我。
我沒去院子。
我轉身回了屋里。
徑直走向那張木板床。
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枕頭放在最上面——一個塞了蕎麥皮的粗布枕頭，藍底白花，是她自己縫的。
我把枕頭拿起來。
抖了抖。
蕎麥皮沙沙響。
我把枕套的邊角翻開，手指伸進去，摸到了。
一張對折了兩次的紙。
摸上去很薄，普通的作業(yè)本紙，撕了一頁下來。折痕壓得很重，顯然是寫好以后專門疊平整塞進去的。
我抽出來，展開。
她的字跡。圓珠筆，藍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