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慢點吃，沒人跟你搶”。我爹坐在桌邊，難得露出點笑模樣，從柜子里摸出半瓶散裝白酒，倒了一盅。我娘把魚端上桌，一大盆，湯白肉嫩，看著確實像好東西。三嬸不請自來，端著一碗糠粥，笑嘻嘻地說“路過聞著香，過來看看”，阿奶嘴上罵她嘴饞，手上還是給她遞了雙筷子。
全家圍坐，滿屋子熱氣。只有我沒上桌。
“小禾，吃飯了?！蔽夷锝形遥曇艉苄?，像是不太確定該不該叫我。
“我不餓，先讓小弟吃?！蔽叶自谠钆_后面，手里捧著半碗米湯，米粒數(shù)得清，“我喝這個就成?！?br>阿奶難得看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有一絲意外，但很快就移開了，夾了一大塊魚肉放進自己碗里：“懂事就好，省得我罵你。”
狗蛋吃得滿嘴油，指著我喊：“姐不吃，都是我的！”
三嬸笑：“哎喲，狗蛋可真精。”
我爹悶頭喝酒吃魚，沒說話。我娘夾了塊魚，猶豫了一下，往我這邊看了一眼，最后還是放進了自己嘴里。我就蹲在灶臺后面，看他們吃，看阿奶啃魚頭，把魚眼睛摳出來塞給狗蛋，看我爹一口魚肉一口酒臉上泛起油光，看我娘小口小口喝魚湯偶爾偷偷看我一眼，看狗蛋把魚骨頭嚼得咯吱響，看三嬸添了三次魚湯嘴上說“夠了夠了”手上筷子沒停過。
我低下頭，喝了一口米湯，餿的，但我不在乎。再過幾個時辰，這滿院子的人，就沒有一個能站得起來了。
三嬸第一個走，臨走還打包了半碗魚湯，說是帶回去給我家那口子嘗嘗。阿奶在后面罵她不要臉，但臉上是笑的。我收拾碗筷的時候，我娘過來幫忙，她看我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么。
“娘，”我先開了口，聲音很輕，“魚好吃嗎？”
她愣了下，點點頭。
“好吃就好?！蔽野淹朕饋恚巳ピ罘?，背對著她說，“好不容易吃頓肉。”
我聽見她在身后嘆了口氣。她嘆氣，歉疚還是心疼，誰知道呢，我不想知道。
夜深了，整個村子都安靜下來，只有蟲鳴和遠處偶爾的狗叫。我躺在灶房的柴堆旁邊，睜著眼睛看房梁上的蜘蛛網(wǎng)，隔壁屋里傳來阿奶的鼾聲和狗蛋在夢里磨牙的聲音，很平靜，像暴風雨前那種讓人發(fā)慌的平靜。我沒有睡，也不會睡。我在等，等那些魚毒發(fā)作。
2
后半夜，狗蛋先叫起來的。不是哭，是那種撕心裂肺的嚎，像是有人拿刀剜他的肚子，我在灶房里聽見他尖叫著喊“疼”，聲音尖得能把房頂掀翻。然后是阿奶，扯著嗓子喊我爹的名字：“德厚！德厚！你快起來看看娃咋了！”接著是我爹，聲音悶悶的帶著剛睡醒的沙啞，但很快也變成了痛呼。最后是我娘，她沒叫，但我聽見她吐了，趴在床邊，嘔得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。整個沈家亂成一鍋粥。
我站起來，拍了拍身上的柴灰，端著一碗早就涼透了的白開水往正屋走。煤油燈的光昏黃昏黃的，照得屋里人影亂晃。狗蛋在床上打滾，臉白得像紙，嘴角掛著白沫，阿奶坐在床沿上，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拍狗蛋的背，嘴里罵罵咧咧：“這是咋了這是咋了……”我爹蹲在門口，臉色鐵青，額頭上的汗珠子直往下掉。我娘趴在痰盂邊上，還在吐。屋里彌漫著一股酸臭味，混著魚腥氣，熏得人想干嘔。
“阿奶，”我端著水走過去，“喝口水?！?br>阿奶抬頭看我一眼，眼神又急又兇：“喝啥水！快去叫李大夫！”
“李大夫住村東頭，這大半夜的……”我猶豫了一下，“我去。”
我把水碗放在床頭的柜子上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我爹叫住我：“小禾?！蔽彝Ｏ聛砘仡^看他，他捂著肚子嘴唇發(fā)紫，看著我的眼神有些奇怪，像是想說什么，最后只憋出一句：“路上小心?！?br>“嗯。”
我出了門。但我沒往村東頭走。
我站在院子里的棗樹下，看著天上的月亮，聽著正屋里傳來的哭嚎和叫罵聲，站了很久。夜風吹過來，帶著深秋的涼意，吹得我后背發(fā)寒。我記得前世也是這個晚上，狗蛋也鬧了肚子，阿奶罵我沒照顧好弟弟打了我一巴掌，后來才知道是魚毒發(fā)作，但沒人把魚和鬧肚子聯(lián)系起來，只當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