寒意順著青石地板滲上來，跪在堂前的蘇晚意微微動了動僵硬的膝蓋。

“晚意，為父知道委屈了你?！?br>
上首的蘇侍郎聲音干澀，目光游移，始終不敢與她對視。

他的身旁，繼母王氏捏著絹帕，假意拭了拭眼角。

“沈尚書位高權(quán)重，是多少人家求都求不來的姻緣。

若不是你姐姐她...突發(fā)急病，這等好事，原也落不到你頭上?！?br>
蘇晚意垂著眼，看著地上自己模糊的倒影。

廳內(nèi)燭火通明，映得她一身未完工的嫁衣紅得刺眼。

急?。?br>
她心底冷笑。

她那千嬌百媚的嫡姐蘇錦柔，分明是聽聞了沈玦之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傳聞，前日夜里砸了半屋瓷器，死活不肯嫁。

而她那好父親，為了攀上尚書府這門親事，轉(zhuǎn)頭就想起了她這個原配所出、在府中如同隱形人般的次女。

“晚意啊，”王氏湊近幾步，脂粉香氣熏得人頭暈，“沈家迎親的轎子就在外頭了。

你是個懂事的，該知道輕重。

你爹在吏部這些年...不容易。

若能得沈尚書拂照...”話說得含蓄，意思卻**。

用她，去換蘇家的前程。

她抬眼，看向座上那個她該稱之為父親的男人。

他鬢角己染霜色，眉眼間盡是官場沉浮留下的算計(jì)與疲憊。

他看她，不像看女兒，更像看一件即將送出的禮物，一件用來****的工具。

她指尖掐進(jìn)掌心，鈍痛讓她維持著最后的清醒。

她能拒絕嗎？

拒了之后，她在這蘇府，還有立足之地嗎？

一個失了家族倚仗的庶女，命運(yùn)只怕比嫁入高門更凄慘。

至少，沈玦之名聲再可怕，也是權(quán)傾朝野的尚書令，嫁過去，是名正言順的正室夫人。

權(quán)衡，只在瞬息之間。

她緩緩俯身，額頭觸及冰冷的地面，聲音平靜無波：“女兒...遵命。”

沒有哭鬧，沒有質(zhì)問，甚至沒有一絲情緒起伏。

這過于順從而麻木的態(tài)度，反而讓蘇侍郎和王氏愣了一瞬。

王氏忙不迭地扶起她，一疊聲吩咐丫鬟：“快，給二小姐梳妝！

吉時快到了！”

混亂中，她被按在妝臺前，厚重的胭脂水粉掩蓋了原本的清麗容顏，鳳冠沉沉壓在發(fā)頂，如同枷鎖。

大紅的蓋頭落下，隔絕了所有視線，也隔絕了她對這蘇家最后的一絲留戀。

嗩吶聲喧天，喜轎搖搖晃晃，起行。

轎子外是百姓的議論紛紛，隱約能聽見“沖喜”、“替嫁”、“可惜了”之類的字眼。

蘇晚意端坐其中，雙手交疊置于膝上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泛白，但脊背挺得筆首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轎身一頓，外面喧鬧的人聲驟然安靜了許多。

沈府到了。

沒有新郎射轎門的儀式，只有一只骨節(jié)分明、修長而略帶涼意的手，伸到了她的蓋頭之下。

那手穩(wěn)穩(wěn)扶住了她的手臂，力道適中，不容拒絕。

她借著他的力道下轎，隔著厚重的蓋頭和繁復(fù)的禮服，只能感覺到他身量很高，氣息沉靜，并無傳聞中的戾氣。

接下來的儀式繁瑣而迅捷。

拜堂，行禮，送入洞房。

整個過程，她如同一個精致的提線木偶，而牽引她的線，就握在那個名為她夫君的男人手中。

新房內(nèi)極靜，靜得能聽到紅燭燃燒時細(xì)微的噼啪聲。

她端坐在床沿，心口微微起伏，等待著最終審判的來臨。

腳步聲由遠(yuǎn)及近，沉穩(wěn)，從容。

門被推開，帶著一絲夜風(fēng)的微涼。

她的呼吸窒住。

蓋頭被一柄玉如意緩緩挑開，視野驟然開闊。

跳躍的燭光下，男子一身大紅喜服，身姿挺拔如松。

他的眉宇極為清俊，膚色白皙，鼻梁高挺，一雙墨玉般的眸子正看著她，眼底竟漾著溫和的笑意，與他權(quán)傾朝野、傳聞中狠戾無情的身份毫不相符。

“夫人。”

他開口，聲音低沉悅耳，如同春溪融雪。

他接過下人呈上的合巹酒，將其中一杯遞到她面前。

指尖相觸的瞬間，蘇晚意下意識地微微一顫。

沈玦之仿佛沒有察覺，只是看著她，唇邊笑意淺淡，目光卻似乎在她臉上細(xì)細(xì)描摹，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專注。

“莫怕，”他聲音放得更緩，“既入我門，日后我自會護(hù)你周全?！?br>
他舉杯，與她手臂相交，飲下杯中酒液。

距離極近，蘇晚意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，混著一絲酒氣，并不難聞，卻無端讓她心頭一緊。

這溫柔，太完美，完美得像一張精心描繪的面具。

飲罷合巹酒，他并未立刻離開，反而抬手，輕輕為她取下那頂沉重的鳳冠。

動作輕柔，仿佛對待一件稀世珍寶。

“累了一日，早些歇息。”

他語氣自然，仿佛兩人是再尋常不過的新婚夫妻。

他轉(zhuǎn)身走向門口，卻在即將踏出房門時，腳步微頓，并未回頭，只留下輕飄飄的一句話，卻如驚雷炸響在蘇晚意耳邊。

“晚意，”他喚她的名字，異常熟稔，“十三歲冬日落水，可還畏寒？”

房門被輕輕合上。

蘇晚意渾身僵冷，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。

十三歲冬日落水...那是她極少對外人言的舊事，險(xiǎn)些喪命。

他如何得知？

蘇家絕不會主動提及她這段不光彩的過往。

一個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。

他早知道！

早知道要嫁過來的是她蘇晚意，而不是蘇錦柔！

這場替嫁，從頭至尾，或許都在他的意料之中，甚至...掌控之下。

紅燭高燃，映得一室喜慶奢華，蘇晚意卻只覺得那紅色刺目，如同浸透了冰水，寒意從西面八方涌來，無聲地將她淹沒。

這尚書府，不是榮耀的歸宿，而是一座為她精心打造的——囚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