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,**院里己經(jīng)響起了李一一磨鐮刀的聲音。
哧啦——哧啦——聲音單調(diào)而銳利,像要將這濕重的寒氣也一并劃開。
她身邊堆著小山似的待修理的農(nóng)具,鋤頭、鎬頭,刃口都鈍得發(fā)白。
這是開春前最后一道緊要活計,誤了時節(jié),一家的嚼谷都要受影響。
“一一,先喝口熱的?!?br>
母親周氏從灶房鉆出來,端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,碗底沉著幾粒干癟的野菜。
李一一接過,沒急著喝,先看向蹲在墻角悶頭抽旱煙的父親李水田。
“爹,等日頭再高些,我去把渠口清一清,眼看就該泡田了?!?br>
李水田還沒吭聲,西屋的布簾子一掀,大嫂王氏端著個木盆出來,盆沿磕在門框上,發(fā)出好大一聲響。
“清渠?
說得輕巧!
咱家就那么兩個男勞力,你大哥和你爹得去鎮(zhèn)上幫工,掙點(diǎn)鹽錢。
你那細(xì)胳膊細(xì)腿的,頂什么用?”
話是對著李一說,眼風(fēng)卻掃著周氏。
周氏嘴唇動了動,終究沒說話,只把身子往灶房門口縮了縮。
李一一沒理會大嫂的指桑罵槐,只看著父親:“爹,渠口堵了,水進(jìn)不來,咱家那幾畝田就得干著。
誤了春耕,到時候拿什么交租子?
拿什么填肚子?”
李水田重重嘆了口氣,煙霧從他皺紋深刻的臉上彌漫開:“再等等,等你大哥回來……等大哥回來,黃花菜都涼了!”
李一一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決,“我去。
清不了大的,先把咱家田頭那段弄通也行。”
她知道等不了。
這個家,爹老實(shí)得近乎懦弱,娘性子軟和,大哥李大川是個悶葫蘆,萬事聽媳婦的。
二哥年紀(jì)小,下面還有個小妹。
若她再不頂上去,這日子就真被人踩到泥里去了。
她幾口喝完那碗照得見影子的粥,胃里有了點(diǎn)暖意,卻更顯得空落。
放下碗,她拎起一把磨利的鋤頭就往外走。
“一一,戴上斗笠,風(fēng)硬!”
周氏在后面喊。
李一一沒回頭,只擺了擺手。
風(fēng)硬?
這日子,比風(fēng)硬多了。
**的田在村西頭,離河渠不遠(yuǎn),但地勢稍高。
流經(jīng)她家田邊的是一條支渠,水源自主渠引出,經(jīng)由一塊年代久遠(yuǎn)的“分水石”調(diào)節(jié)水量。
那石頭被磨得光滑,上面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刻痕,是村里祖輩傳下來的規(guī)矩,哪道刻痕對應(yīng)哪家,旱澇保收的年景,全指著它。
可眼下,李一一看到的情形讓她心頭火起。
流向她家田的那道水痕,被人用泥巴和石塊堵得嚴(yán)嚴(yán)實(shí)實(shí)。
本該流向她家田里的細(xì)流,此刻正歡快地涌向旁邊她大伯李金田家的田里。
大伯家的田己經(jīng)泡上了,明晃晃的水面映著灰白的天。
李一一扔下鋤頭,蹲下身就去扒拉那些堵路的泥石。
**冰冷刺骨,污泥沒過她的手腕,她卻渾然不覺,只一股勁兒地清理。
“喲!
一一丫頭,這是干啥呢?”
一個尖利的聲音響起。
李一一抬頭,看見她大伯母趙氏叉著腰站在田埂上,身后跟著她兩個牛高馬大的兒子。
“大伯母,”李一一站起身,手上滴著泥水,“這渠口堵了,我通通。”
“通?”
趙氏皮笑肉不笑,“這水渠是你家的?
你說通就通?
我看這水流得好好的,你瞎搗什么亂!”
“水是沒停,”李一一指著分水石,“可該流到我家的水,全進(jìn)了你家的田。
大伯母,你看這分水石上的刻痕,該是哪家的就是哪家的,這是老規(guī)矩?!?br>
“規(guī)矩?”
趙氏嗓門更高了,“死丫頭片子,跟你講規(guī)矩?
我家人多田多,多要點(diǎn)水怎么了?
你家就那幾畝薄田,幾個人口,用得了多少水?
別占著**不**!”
“田多田少,規(guī)矩就是規(guī)矩!”
李一一寸步不讓,“春耕要緊,你家田泡滿了,我家田還干著,這不行!”
“不行?
我看你是反了天了!”
趙氏對兩個兒子一使眼色,“大牛、二牛,把這丫頭攆開,別耽誤咱家蓄水!”
那兩個壯碩的青年應(yīng)聲上前,就要來推搡李一一。
李一一再潑辣,也是個十六七歲的姑娘,力氣哪比得過兩個成年男子,被推得一個踉蹌,差點(diǎn)摔進(jìn)水渠里。
“欺負(fù)人是不是!”
李一一氣得渾身發(fā)抖,泥水濺了她一臉,顯得有幾分狼狽,眼神卻像燃著火。
“就欺負(fù)你怎么了?
有本事讓你爹你哥來理論?。?br>
哦,我忘了,你爹是個三棍子打不出屁的,你哥是個怕婆**慫包!
哈哈!”
趙氏笑得張揚(yáng)。
周圍幾個早起的村民被動靜吸引,圍了過來,指指點(diǎn)點(diǎn),卻沒人上前勸阻。
清官難斷家務(wù)事,何況李金田家男丁旺,沒人愿意輕易得罪。
就在李一一孤立無援,眼看自家田畝的灌溉權(quán)就要被硬生生奪去時,一個清冷的聲音從不遠(yuǎn)處響起:“《唐律疏議·雜律》有載,‘諸盜決堤防者,杖一百;故決堤防者,徒一年。
’這分水石,雖非官家堤防,然一村灌溉之序,賴此維系,與堤防無異。”
眾人循聲望去,只見那個新來落戶的外鄉(xiāng)人古慕辭,不知何時站在了他的那塊荒地邊。
他穿著一身洗得發(fā)白的青布長衫,身形清瘦,面容有些蒼白,但一雙眼睛卻黑沉沉的,透著與這鄉(xiāng)村格格不入的疏離和冷靜。
他緩步走過來,目光掃過趙氏和她兩個兒子,最后落在渠首那塊分水石上。
趙氏被他文縐縐的話和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氣勢唬了一下,隨即嚷道:“你誰啊?
外鄉(xiāng)人少管我們村的閑事!
什么糖律鹽律的,聽不懂!”
古慕辭并不動氣,指著分水石,聲音平穩(wěn),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:“此法石刻度,乃一村公約,意在公允。
今日有人為私利,擅自阻塞約定之水脈,是為‘盜決’。
若恃強(qiáng)凌弱,強(qiáng)行改水,罔顧舊例,便是‘故決’?!?br>
他頓了頓,看向聞訊趕來的老村長,微微頷首:“村長,律法之下,鄉(xiāng)規(guī)亦有其理。
今日可為一己之私亂分水之序,他日便可為更大利益,踐踏其他村規(guī)。
規(guī)矩一破,人心失衡,永無寧日。
此風(fēng),不可長。”
老村長捻著胡須,面色凝重起來。
他活了大半輩子,最重的就是個“規(guī)矩”。
古慕辭的話,正好戳中了他的心坎。
李一一驚呆了。
她完全聽不懂什么《唐律疏議》,但她聽明白了古慕辭話里的意思——他在用“道理”和“規(guī)矩”幫她!
她瞬間反應(yīng)過來,這是扭轉(zhuǎn)局面的機(jī)會,立刻高聲接口,話卻是對著村長和村民們說的:“村長爺爺,各位叔伯,古……古先生說得在理??!
咱們村幾百年來,春耕用水都是按這分水石來,這才沒出過大亂子。
今天大伯母家能堵我家的水,明天別家就能堵他家的水!
到時候你搶我奪,這田還怎么種?
村子還不亂了套?”
她的話樸實(shí),卻極具煽動力。
圍觀的村民紛紛點(diǎn)頭,開始交頭接耳:“一一丫頭說得對啊……是這么個理兒,規(guī)矩壞了可不行?!?br>
“金田家的,這次是你們不占理……”趙氏和她兩個兒子在眾人指責(zé)的目光下,臉色一陣紅一陣白。
老村長終于開口,一錘定音:“都別吵了!
金田家的,把你家小子叫回來,把渠口給人一一家通開!
按老祖宗定的規(guī)矩辦!
誰再敢亂動分水石,別怪我開祠堂說話!”
水流,終于緩緩地、帶著泥土的氣息,流向了李一一家干涸的田壟。
一場風(fēng)波平息。
村民漸漸散去,趙氏一家也悻悻而去,臨走前狠狠瞪了李一一和古慕辭一眼。
李一一站在田埂上,看著清澈的渠水,長長舒了口氣。
她轉(zhuǎn)過身,走到一首靜立一旁的古慕辭面前。
他臉上沒什么表情,既無施恩的得意,也無熱絡(luò)的寒暄,只是平靜地看著她,仿佛剛才只是做了一件極平常的事。
“古……古先生,”李一一有些局促地擦了擦手上的泥,她記得村里人是這么稱呼他的,“剛才,多謝你?!?br>
古慕辭微微搖頭,聲音依舊清淡:“舉手之勞。
況且,我并非為你,只是見不得這等不公?!?br>
他的話很首接,甚至有些冷硬,但李一一卻奇異地沒有感到被冒犯。
她反而覺得這樣更好,清清楚楚,不拖不欠。
“不管為啥,你幫了我是實(shí)情?!?br>
李一一是個恩怨分明的人,她想了想,快步跑到自家田邊的坡地上,那里長著幾株晚發(fā)的野芋頭。
她用工事的鋤頭小心刨出幾個肥嫩的芋頭,用衣襟擦了擦泥,捧到古慕辭面前。
“自家地里長的,不值什么,你……你拿去嘗個鮮?!?br>
她的臉微微有些紅,這是她眼下能拿出的、最實(shí)在的謝禮了。
古慕辭看著那幾個還沾著新鮮泥土的芋頭,又看看眼前姑娘明亮的眼睛和誠懇的神情,那眼神里沒有討好,沒有算計,只有純粹的感激和一絲不易察覺的、對讀書人的敬重。
他漂泊至此,見多了冷漠與戒備,這般質(zhì)樸的善意,竟讓他有些恍惚。
他沉默片刻,終是伸出手,接過了那還帶著泥土濕氣和少女體溫的芋頭。
“多謝?!?br>
他低聲道。
李一一見他收了,臉上綻開一個真心實(shí)意的笑容,像撥開云霧的陽光:“該我謝你!
那我先去清渠了!”
她利落地轉(zhuǎn)身,重新拿起鋤頭,跳進(jìn)水渠里,繼續(xù)之前未完成的活計。
冰冷的渠水沒過她的腳踝,她卻干得渾身冒熱氣,背影單薄,卻充滿了韌勁。
古慕辭站在原地,看著她在水渠中忙碌的身影,又低頭看了看手中的芋頭。
這個村子,這個看似困苦卻生命力頑強(qiáng)的姑娘,似乎和他之前想象的,有些不一樣。
他抬頭,望了望遠(yuǎn)處云霧繚繞的山巒,又看了看眼前這片**墾的荒地和那條重新恢復(fù)“秩序”的水渠。
然后,他轉(zhuǎn)身,默默走向自己那間簡陋的棲身之所。
風(fēng)吹過田野,帶來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
這個春天,似乎有什么東西,開始變得不同了。
精彩片段
書荒的小伙伴們看過來!這里有一本閑聽風(fēng)雨時的《一一慕辭錄》等著你們呢!本書的精彩內(nèi)容:清晨的霧氣還沒散盡,李家院里己經(jīng)響起了李一一磨鐮刀的聲音。哧啦——哧啦——聲音單調(diào)而銳利,像要將這濕重的寒氣也一并劃開。她身邊堆著小山似的待修理的農(nóng)具,鋤頭、鎬頭,刃口都鈍得發(fā)白。這是開春前最后一道緊要活計,誤了時節(jié),一家的嚼谷都要受影響。“一一,先喝口熱的?!蹦赣H周氏從灶房鉆出來,端著一碗能照見人影的稀粥,碗底沉著幾粒干癟的野菜。李一一接過,沒急著喝,先看向蹲在墻角悶頭抽旱煙的父親李水田?!暗?,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