昀不氣餒，繼續(xù)算賬，語氣越發(fā)誠懇，掰著手指頭，“您夜里出去一趟，叼回條褲腰帶，我得了五百兩賞銀。聽著是筆好買賣，對吧？可仔細(xì)一想，不對勁啊。”
他傾身向前，幾乎是貼著那毛茸茸的耳朵，低聲道：“您知道那褲腰帶是縣太爺祖?zhèn)鞯?，對吧？您知道黑風(fēng)嶺在哪兒，知道山賊有多少人，還知道徐大小姐被關(guān)在哪兒，對吧？您甚至知道給人家蓋被子、留蜂蜜水……這說明什么？說明這事兒對您來說，易如反掌，就跟……”他頓了頓，找了個貼切的比喻，“就跟您從我這兒叼走一枚銅錢那么容易。”
“可您之前，愣是看著我每天為一個銅錢愁得揪頭發(fā)，吃了上頓沒下頓，也半點不露聲色，就心安理得地收著我的‘香火’?！绷鴷赖穆曇衾飵狭它c真實的委屈，三分做戲，七分倒是這三個月被窮和焦慮磨出來的心酸，“您這哪是來點化我、保佑我發(fā)財?shù)?？您這分明是……找了個管吃管住的冤大頭，順便等個能一票回本的大生意啊！”
最后一句，他說得擲地有聲。破屋里一片寂靜，只有遠(yuǎn)處隱約傳來的雞鳴狗吠。
那銀白的毛團(tuán)，終于有了點像樣的反應(yīng)。它沒睜眼，只是懶洋洋地、極其緩慢地，翻了個身。從側(cè)趴變成仰躺，露出覆蓋著同樣銀白軟毛、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肚皮，四只短胖的爪子在空中虛虛蹬了蹬，然后攤成一個更徹底的“大”字。那姿態(tài)，活脫脫就是“任你說破天，我自巋然不動，有本事你別供著我”的無賴相。
柳書昀看著那毫無防備、甚至堪稱囂張的柔軟腹部，以及那撮在仰躺狀態(tài)下更加顯眼的、旋在額心正中的金毛，氣極反笑。
他站起身，拍拍衣擺上并不存在的灰塵，走到瘸腿桌子旁，掀開那沉甸甸的錢**。白花花的銀錠，在從破窗漏進(jìn)的陽光里，閃著**又踏實的光。他伸手進(jìn)去，摸索片刻，然后——
“叮?！?br>一聲極其清脆、悅耳的金屬撞擊聲，在寂靜的屋子里響起。
是銅錢。一枚磨得發(fā)亮、邊緣甚至有些光滑的舊銅錢，被柳書昀輕輕丟在了錢**旁邊空著的桌面上。
聲音不大，卻異常清晰。
地上，那攤成“大”字的銀白毛團(tuán)，幾不可察地僵了僵。蹬在空中的爪子頓住了。
柳書昀背對著它，沒回頭，只慢條斯理地從錢**里，一個一個，往外拿銀錠。每個都是十兩的官銀，方方正正，底部鐫著細(xì)小的字印。他拿得很慢，很穩(wěn)，讓銀錠與木匣、與桌面接觸時，發(fā)出沉悶而實在的“咚”、“咚”聲。每一聲，都像是在寂靜的空氣里砸下一塊石頭。
拿了五個出來，在桌上排成一列。五十兩白銀，堆在一起，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耀眼的分量。
然后，他停手了。蓋好錢**，轉(zhuǎn)過身，倚著桌子，雙臂環(huán)抱，好整以暇地看著地上那團(tuán)銀白。
“大人，”他開口，聲音平靜無波，“按咱們之前的約定，您保我發(fā)財。如今，財是發(fā)了，五百兩。您勞苦功高?！?br>他指了指桌上那五個銀錠，又指了指旁邊那孤零零的一枚銅錢?！斑@是我的一點心意。這五十兩，是您這次的酬勞。以后呢，咱們的供奉，是不是也該……漲漲價了？畢竟，您也看到了，我現(xiàn)在，有錢了?！?br>“還是說，”柳書昀微微歪頭，嘴角勾起一個極淺的、帶著點惡劣的弧度，“您就喜歡那一枚銅錢的……滋味？”
地上的貔貅，終于有了大動作。
它猛地一骨碌翻身坐起，動作快得與那身肥肉毫不相稱。琥珀色的大眼睛徹底睜開了，里面沒了平日的慵懶懵懂，反而亮得驚人，像是兩簇被點燃的火焰，直勾勾地瞪著柳書昀，又飛快地掃過桌上那列銀錠，和旁邊那枚寒酸的銅錢。
那眼神，復(fù)雜極了。有震驚，有難以置信，有被冒犯的憤怒，還有一絲絲……被戳穿把戲的惱羞成怒？或許還有點別的，柳書昀看不太懂，但肯定不是喜悅。
“凡人。”它開口了，聲音還是那種帶著點奇特韻律的腔調(diào)，但此刻壓得有些低，沒了往日的拿腔拿調(diào)，反而透出點危險的味道，“你可知，你在同誰說話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