聲音很輕，跟我記憶里不太一樣。
我記憶里的柳如煙說話聲音是脆的，笑起來也是脆的，像玻璃珠子掉在瓷磚上，叮叮當當?shù)摹，F(xiàn)在的她說話聲音沉下去了，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。
我站在拐角，沒往前走。
小女孩又一次從滑梯上滑下來，沒站穩(wěn)，一**坐在軟墊上。沒哭，自己爬起來拍拍**，一抬頭，看見了我。
她就那么仰著臉看著我，歪了歪腦袋，兩個小揪揪跟著歪到一邊。
“叔叔，你是誰呀？”
柳如煙轉(zhuǎn)過頭來。
時間在那個瞬間停了一下。不是修辭，是真的感覺停了一下。她的表情從平靜變成困惑，從困惑變成震驚，從震驚變成一種我形容不出來的東西。嘴唇張了張，沒發(fā)出聲音。手里的礦泉水瓶掉在地上，滾了兩圈。
小女孩撿起礦泉水瓶，跑過去塞到柳如煙手里。“媽媽，水掉了?！?br>柳如煙沒接。她站了起來。
我們隔著大概十米的距離對視。
風吹過來，把地上的落葉卷起來轉(zhuǎn)了個圈。小女孩抱著礦泉水瓶，仰頭看看媽媽，又轉(zhuǎn)頭看看我，大眼睛里全是問號。
“叔叔，”她又問了一遍，“你是誰呀？”
我看著她的臉。三歲多的小女孩，眉眼跟我小時候的照片一模一樣。鼻子像柳如煙，嘴巴像我。下巴上有一個小小的窩，我也有，我爸也有，我爺爺也有。
我蹲下來，跟她的視線平齊。
“我叫郭帥?！蔽艺f，嗓子發(fā)緊，聲音聽起來不像自己的?！澳憬惺裁疵郑俊?br>“我叫郭念念?！彼艽蠓降卣f，然后伸手指了指柳如煙，“那是我媽媽。你是不是我媽**朋友呀？”
郭念念。
姓郭。
我蹲在那兒，膝蓋一軟，差點一**坐到地上。
柳如煙走了過來。她的鞋尖出現(xiàn)在我的視線里，是一雙灰色的棉鞋，沾了一點泥。她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，帶著三年沒聽見的熟悉感，和一種我從未聽過的疲憊。
“郭帥?！?br>我抬起頭。
她的眼圈紅了，但沒有哭。瘦削的臉上有一種被反復打磨過的平靜，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磨成了粉末，揚出去，只剩下一點淡淡的痕跡。
“你回來干什么？”她問。
“我……”
“三年了?！彼f，聲音很輕，很穩(wěn)。“你現(xiàn)在回來干什么？”
郭念念站在我們中間，左手拉著柳如煙的衣角，右手試探性地伸過來，碰了碰我蹲著的膝蓋。
“叔叔，你是不是摔倒了？”
我一把把她抱住了。
她很小，很輕，暖暖的一小團，身上有洗衣液的香味和滑滑梯上蹭到的灰。她被我突然的舉動嚇了一跳，掙扎了一下，然后不掙扎了，小手拍了拍我的后背。
“叔叔不哭。”她奶聲奶氣地說，“摔倒了爬起來就好了?！?br>我把臉埋在她的小棉襖上，肩膀控制不住地抖。
三年。我跑了三年。
而她管我叫叔叔。
柳如煙的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