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不是凍。是疼。心口那兒，像被人攥住了使勁擰，擰得她喘不上氣，整個人從炕上彈起來，后背的冷汗把秋衣洇透了一**。，看著眼前的一切。?？幌悄欠N老式的竹編，邊角磨得發(fā)白，有幾根篾子翹起來，扎人。墻上糊著舊報紙，1989年的《****》，標題還剩半截——“**開放步伐堅定”。窗戶雙層，中間夾的塑料布破了洞，冷風嗖嗖往里灌。墻角蹲著個鐵皮爐子，爐膛里的火早就滅了，只剩一捧灰?！?，摸到自己的肚子。。硬的?；畹摹！拔恕钡囊宦?，像有人往里頭扔了個二踢腳，炸得她眼前一陣一陣發(fā)黑。。絕對不可能。。死在**，死在那個十平米的出租屋里，死在她拼了命掙來的那張床上。心口疼了三天，她沒舍得去醫(yī)院。去一趟，半個月的工資就沒了。她想熬一熬，熬過去就好了，小宇下學期學費還差兩千，不能花。。，她最后的意思是想給小麗打個電話，告訴她抽屜里還有三百塊錢，別忘了給姥姥寄?？墒痔Р黄饋?，眼皮也抬不起來，就那么硬生生地，把自己熬沒了?！?。不是**那雙被藥水泡得發(fā)白、起了老繭的手。是年輕時候的手，關節(jié)還沒變形，皮膚也沒那么糙，只有指甲縫里沾著點沒洗干凈的爐灰。，看向炕的那一頭。
那里躺著個男人。
四仰八叉的睡姿，占了半鋪炕。鼾聲打得震天響，嘴角還掛著點沒擦干凈的白沫子，不知道是喝了酒還是吃了啥。頭發(fā)抹了發(fā)膠，睡覺都沒散，支棱著跟刺猬似的。
***。
她的**。她女兒的爹。那個在她死后滿世界嚷嚷她跟人跑了的**。
王秀英的手攥緊了炕單。
她想撲上去，想掐他的脖子，想問他，你把我掙的錢都給那個表妹花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小麗小宇還餓著肚子？你到處跟人說我跟人跑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我還躺在***沒人認領？
可她沒動。
因為她聽見了別的聲音。
是另一個屋傳來的。窸窸窣窣的，壓著嗓子的。
“起來！倒尿罐去！”
“我不去……外面冷……”
“冷啥冷？你去不去？不去我抽你！”
“姐，我……”
“叫誰姐呢？誰是你姐？我告訴你，**賴在我家，你就是個拖油瓶！讓你干活是看得起你！快點兒！”
王秀英的心像被人猛攥了一下。
那是小麗。她的大女兒。那個前世被繼女欺負了整整八年、最后連初中都沒讀完的孩子。
她掀開被子，下了炕。腳沾地的瞬間，一股子涼氣從腳底板直竄到天靈蓋。她顧不上找鞋，光著腳就往那屋走。
門是虛掩的。
她推開一條縫，看見了那一幕。
小娜，***帶來的那個閨女，13歲，已經(jīng)躥了個子，比**還高。此刻正叉著腰站在炕沿邊上，腳底下踩著那個臟得發(fā)黑的搪瓷尿罐，嘴角噙著笑。
小麗蹲在地上，8歲的孩子，瘦得跟麻稈似的，正用那雙凍得通紅的小手，撿滾在地上的爐鉤子和煤鏟。她的棉襖扣子系錯了位，里頭的秋衣露出來一截，洗得發(fā)白了，還打著補丁。
“我讓你快點！磨蹭啥呢？”小娜抬腳，踹了小麗肩膀一下。不重，但足以讓那個蹲著的孩子一個趔趄，手杵在地上。
“媽……”小麗下意識地喊了一聲。
“喊啥喊？**在炕上挺尸呢，聽不見！”小娜笑，“再說了，那是我爸的老婆，不是**！**就是個二手貨，帶著你這么個拖油瓶，賴在我家吃白食！你知道我爸咋說你的不？他說你就是個賠錢貨，養(yǎng)大了也是給別人家養(yǎng)的，沒用！”
小麗低著頭，沒吭聲。她撿完煤鏟，又去撿那個滾到墻角里的爐鉤子。手剛伸過去，小娜的腳又踩過來了，這回踩在她手上。
“先倒尿罐！”
小麗的手被踩在腳底下，不敢抽。就那么趴著，像只被人踩住尾巴的小狗，渾身發(fā)抖，不敢動彈。
王秀英站在門口，看著這一幕。
前世的記憶跟潮水一樣涌過來。
她想起自己當時在干啥。在坐月子。生完小宇第三天，下不了炕，動不了。小麗每天被人這樣欺負，她不知道。后來知道了，跟***吵，跟小娜吵，結果換來的是啥？
是小娜變本加厲。是小麗被欺負得更狠。是她自己，被***和那個死丫頭合伙算計，連月子都沒坐滿，就下地干活，落了一身的病根。
她想起小麗長大以后的樣子。
那個孩子，從小就缺愛。缺到什么程度呢？***從來沒給過她一個好臉色，可她還是巴巴地想往那個爹跟前湊。有一回，***喝多了酒，難得摸了一下她的頭，說“還行，沒長殘”，小麗高興了整整一個月，逢人就說“我爸夸我了”。
后來呢？
后來小麗長大了，能掙錢了，***就來了。
三天兩頭打電話，哭窮，說身體不好，說小娜不孝順，說想閨女了。小麗就巴巴地給他打錢，一個月打兩千，自己省吃儉用，連件新衣服都舍不得買。
可***拿著那錢干啥了？
喝酒。賭錢。給他那個新勾搭上的小寡婦買金鐲子。
小麗知道嗎？知道?？伤桓艺f，不敢問，怕一問，那點可憐巴巴的父愛就沒了。
這就是她的閨女。被這個***生生禍害成這樣的閨女。
王秀英推開門。
“小娜?！?br>她聲音不大，甚至有點啞?？赡莻€踩著小麗手的13歲丫頭，渾身一激靈，下意識地收回了腳。
“嬸兒……”小娜的臉色變了，變得比翻書還快，剛才那股子橫勁兒沒了，換上的是笑，是那種討好的、帶著點試探的笑，“嬸兒你咋起了？外頭冷，你快回去躺著，我這就讓小麗干活，保證不耽誤……”
“手?！蓖跣阌⒄f。
“啥？”
王秀英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把小麗的手從地上拉起來。
那只小手，凍得跟冰坨子似的，手背上被踩出一道紅印子，指甲縫里塞滿了煤灰。
“疼不？”她問。
小麗愣愣地看著她，像是不認識這個人似的。半晌，才怯生生地點了點頭。
王秀英把小麗的手捂在自己手心里，慢慢站起來。她看著小娜，目光平平靜靜的，看不出喜怒。
“小娜，”她說，“你今年多大了？”
“十……十三?！?br>“十三了。不小了?！蓖跣阌Ⅻc點頭，“十三歲，該懂事了。這尿罐，往后你倒?！?br>小娜愣了。
“啥？”
“我說，往后這尿罐，你倒?！蓖跣阌⒅貜土艘槐椋靶←惒虐藲q，身子骨還沒長成，凍壞了是一輩子的事。你當姐的，多擔待。”
小娜的臉漲紅了。
她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可王秀英沒給她機會。王秀英牽著小麗的手，往門口走。走到門口，她停下來，回頭，看著那個還愣在原地的13歲丫頭，說：
“還有，你剛才說的那些話——什么二手貨，什么拖油瓶，什么賠錢貨——往后別讓我聽見第二回。聽見一回，我就跟**說道說道。**聽不聽得進去是他的事，我管不著?？赡阌涀。瑡饍哼@個二手貨，心眼不大，記性挺好。還有你要是再偷偷打小麗，你跟**一起都宰了，我殺豬你也是看過的”她走了。
回了自己的屋，把小麗抱上炕，把被子給她裹嚴實，又去外頭把那個爐子捅開，往里添了兩塊煤?；鹈畿f起來的時候，她聽見小娜在外屋摔摔打打的聲音，還有那個尿罐被踢得叮當響的聲音。
小麗窩在被子里，眼睛一直跟著她轉。
王秀英忙活完了，坐回炕沿上，看著那個瘦巴巴的小丫頭。
“媽……”小麗開口了，聲音細細的，帶著點小心翼翼，“你是不是生氣了？”
“沒生氣?！?br>“那你……咋不說話？”
王秀英伸出手，摸了摸小麗的頭。那張小臉上，全是困惑。
前世的小麗，8歲的時候，從沒被她這樣摸過頭。那時候她忙著討好***，忙著給那個破家當牛做馬，忙著想辦法生兒子站穩(wěn)腳跟，根本沒時間好好看看自己的閨女。
“媽在想事兒。”她說。
“想啥？”
想啥？
想那些年的苦，那些年的罪，那些年被人踩在腳底下還不敢吭聲的日子。想小麗長大以后，一個人在南方的工廠流水線上，累得直不起腰，還巴巴地往家里打電話問“我爸最近咋樣”。想自己死在出租屋里三天沒人知道，想那些錢，那些血汗錢，最后都進了那個**的腰包。
王秀英把目光投向窗外。
雪停了。天還是灰蒙蒙的，看不出幾點。
她記得，再過幾天，計生辦的人就該上門了。
那時候她剛出月子，小宇還沒滿月。***為了要兒子，帶著她到處躲，跟超生***似的，東躲**，最后躲到鄰村一個廢棄的糧庫里，生下了那個丫頭。
生下來一看是閨女，***當場就翻了臉。
他說：“沒用的東西，誰要誰撿去。凍死了命短，怨不得咱?！?br>他真那么干了。
大冷的天，十月底，東北的夜里能凍死人。他用一件破棉襖裹著那個剛出生的孩子，就往外走。是她，剛生完孩子身子還虛著，爬下炕，跪在雪地里，抱著他的腿哭。膝蓋凍在冰面上，手凍得沒知覺了，她就那么跪著，一直跪到他松了手。
孩子留下了?？伤纳碜?，從那以后就壞了。
腰疼，膝蓋疼，一到冬天就咳血。后來到了**，拼命干活，把這點底子徹底熬干了。
王秀英摸了摸自己的肚子。
里頭那個，就是小宇。
那個從小就懂事，懂事得讓人心疼的孩子。那個還在襁褓里就學會用表情哄人笑的孩子。那個長大了以后，因為從小缺愛，被***隨便說幾句好話就騙得團團轉的孩子。
這一回，她不會再讓那些事發(fā)生。
炕那頭，***翻了個身，醒了。
他瞇著眼，看著王秀英坐在炕沿上發(fā)呆，嘴里嘟囔了一句：“大清早不睡覺，坐著干啥？跟個鬼似的，嚇死個人?！?br>王秀英沒回頭。
“***，”她說，“我有話跟你說。”
“啥話？”
“這孩子，”她指了指自己的肚子，“我要自己養(yǎng)?！?br>***愣了愣，然后“嗤”地笑了一聲：“你養(yǎng)？你拿啥養(yǎng)？咱家現(xiàn)在啥情況你不知道？連苞米碴子都快吃不起了，你還養(yǎng)？養(yǎng)個賠錢貨有啥用？我跟你講，這一胎要是再是個丫頭片子，我可不養(yǎng)，你自己看著辦?！?br>王秀英慢慢轉過頭，看著他。
那目光，讓***莫名地有點發(fā)毛。明明還是那個人，還是那雙眼睛，可里頭的東西好像不一樣了。以前那眼里頭有他，有盼頭，有那種小心翼翼討好的光?，F(xiàn)在那眼里頭啥都沒有，空空的，平得跟鏡子似的，照得他心虛。
“你看啥？”他問。
“看你?！蓖跣阌⒄f，“看看你這副嘴臉?！?br>***被噎住了。
半晌，他才回過神來，把被子一掀，罵罵咧咧地坐起來：“***！一大早就發(fā)瘋！我看你是坐月子坐傻了！”
他下炕，趿拉著鞋，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想起來什么似的，回頭說：“對了，我表妹說要來咱家住幾天，找活兒干的。你收拾收拾，別讓人家看笑話。”
王秀英的眼神動了動。
表妹。
姓周，叫什么來著？周艷紅。長得一般，但會打扮，會來事兒。前世就是她，住到自己家里，吃自己的喝自己的，最后把自己男人也睡了。
那時候她傻，不知道。還把自己的棉襖借給她穿，還給她做好吃的。直到有一天，大姑子來串門，拉著她到外頭，小聲說：“秀英，你知不知道，你家建國跟那個周艷紅，在街上都拉上手了？”
她不信?；厝?**，***說她是疑心重，沒事找事。
后來呢？
后來周艷紅傍上了鎮(zhèn)上另一個有倆錢的男人，把***踹了。***又跑回來找她，鼻涕一把淚一把，說那些年是他不對，以后好好過。她心軟了，信了，又把自己掙的錢給他花。
結果他拿著那些錢，又去勾搭別人。
王秀英垂下眼睛，嘴角彎了彎。
“行?！彼f，“讓她來吧?！?br>***一愣。沒想到她答應得這么痛快。
“那……那你好好招待招待，別……”
“我知道?！蓖跣阌⒋驍嗨?，“你趕緊去吧，不是說要出門嗎？別讓人家等著?！?br>***狐疑地看了看她，終究沒看出啥名堂，披上他那件軍大衣，出了門。
他一走，小麗從被子里探出頭來。
“媽……”她小聲問，“那個表姨，是不是要住咱家？”
“嗯?！?br>“她……她人好不好？”
王秀英看著小麗，沒回答。她想起前世周艷紅來的時候，小麗也是這么問的。那時候她怎么回答的？她說：“好，你表姨人可好了，你要聽話，別讓人家笑話?！?br>結果周艷紅住了三個月，小麗被小娜欺負得更狠了，因為周艷紅從來不管，還在旁邊看笑話。
這一回，她不打算那么說了。
“好不好，過幾天就知道了。”她說，“小麗，媽問你個事兒?！?br>“啥事兒？”
“你愿不愿意，跟媽去**？”
小麗愣住了。
**？那地方她聽過，在收音機里，在村里人嘴里。那是個很遠很遠的地方，聽說到處都是高樓，到處都是錢，去那兒打工的人，回來都蓋了新房。
“咱……咱去**干啥？”
“掙錢?！蓖跣阌⒄f，“掙很多很多錢。然后讓你和肚子里的妹妹上學，讓**姥過好日子，讓那些欺負過咱們的人，一輩子都夠不著咱們?！?br>小麗聽不懂“夠不著”是啥意思，但她聽懂了“上學”。
她一直想上學。可***不讓，說女孩子讀書沒用，浪費錢。
“媽，”她小心翼翼地問，“那……小娜去不去？”
王秀英看著自己的閨女。
這孩子，從小被欺負慣了，不管啥事兒，頭一個想到的就是小娜。她怕小娜，怕到骨子里，可她也羨慕小娜，羨慕她有親爹撐腰，羨慕她敢想敢干。
“小娜有小娜的命，”王秀英說，“你有你的命。你管她干啥？”
小麗低下頭，想了想，又抬起頭。
“媽，”她說，“那你能不能……別生小娜的氣？她其實……其實也不壞，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她說不下去了。
王秀英嘆了口氣。
“媽知道?！彼f，“媽不生她的氣。媽氣的，是別的人?！?br>是誰呢？
小麗想問，又不敢問。她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縮進那個暖烘烘的窩里，看著自己的媽。**背影，在灰蒙蒙的晨光里，顯得有點陌生。
好像……跟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說不上哪兒不一樣，就是不一樣。
炕頭上，王秀英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，輕輕**。
窗外，東北的冬天剛剛開始。
而她，剛剛活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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