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爸把我賣了。
二十萬彩禮加一對苗銀鐲子,賣給了寨子里桑家的天煞孤星。
他出生克死阿爸,滿月克死爺爺,周歲克死奶奶。
三歲被剃度,送進了神山里的觀音廟。
桑家怕絕后,抱來一摞姑娘照片讓他挑。
他轉(zhuǎn)著佛珠,眼皮沒抬,隨手點中了我這個被山神收了嗓子的啞女。
新婚夜,他推來一張卡。
“走吧，我知道你不愿,也不想連累你。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。
像沱江水,干凈得沒有一絲塵埃。
我張了張嘴,十四年沒出聲的嗓子干啞發(fā)緊:
“你不是煞星?！?br>我不是啞巴。
只是小時候山神托夢,許我言出法隨,開口必成真。
代價是,一年只能攢一個字。
為他,我花了五個。
還剩九個。
……
火塘里火星亂蹦。
阿爸蘸了口唾沫，低頭數(shù)著那一沓百元大鈔。
二十萬，一分不少。
桌上還擺著一盒沉甸甸的苗銀鐲子。
“三丫，你該謝老子，桑家是寨子里有名的大戶，你嫁過去是做少奶奶，是享福?！?br>他嘿嘿笑著，把錢在手心里拍得啪啪響。
我沒說話，只低頭把火塘邊的柴火往里踢了踢。
阿媽縮在門檻邊，嗚嗚地哭。
二姐伸手想拽我的衣角，被阿爸一個耳光扇了回去。
“哭什么喪？她是去嫁人，又不是**！”
十歲的弟弟金寶，正躺在竹椅上刷著短視頻，頭也不抬地喊：
“阿爸，輕點打，二姐這張臉還能換彩禮呢，打壞了劃不來?！?br>阿爸聽了，嘿嘿一笑，又回頭狠狠瞪了我一眼：
“去，把灶上的**炒了，你弟餓了?！?br>我轉(zhuǎn)身去灶房，把**切成片，熱油下鍋。
我是老三。
也是這個家里最不值錢的東西。
為了要個兒子，阿爸逼阿媽連生四胎，才有了弟弟金寶。
我出生那天，阿爸騎著借來的摩托車去鎮(zhèn)上買酒。
結(jié)果剎車失靈，連人帶車栽進水田，摔斷了右腿，車也徹底報廢了。
從那天起，我就成了他嘴里的喪門星。
五歲那年，我突然失聲，一個音也發(fā)不出來。
阿爸更覺得我是個拖累，拳頭和柴火棍成了我的家常便飯。
阿媽只會哭。
每次我被打得渾身青紫，寫字讓她帶我走，她只會緊緊摟著我：
“三丫，離開**，我們活不下去的，這就是我們女人的命。”
我不信命。
為了不被**，我常年鉆進寨子背后的神山。
挖菌子、采草藥、摘野果。
一點點把自己拉扯大。
也是五歲那年。
我在神山的古樹下睡著了。
夢里，我聽見了山的聲音，裹在風(fēng)里向我吹來。
聲音說我命格清苦，許我言靈的能力。
一年只能攢一個字，開口必成真。
我攢了十四年。
本來再過七個月，就能攢夠十五個字，對自己說：
我想離開這里，去誰也找不到的地方。
可就剩一個字了。
我爸卻把我賣了。
“快點！桑家的車到了！”
阿爸在屋外大聲催促。
二姐趁著阿爸去接煙，迅速塞給我一個紅色的小布包。
里面裝著一個平安符。
“三丫，這是我去廟里求回來的，你一定貼身戴著保命！”
門外，三輛黑色的越野車排成一隊，扎著紅綢，在狹窄的山路上格外扎眼。
寨子里的人都圍過來對著車窗指點。
“這就是桑家那個來接親了？”
“聽說桑延舟命硬得很，克死了全家，在觀音廟里躲了二十年都不敢下山！”
“桑家怕絕后，這才找人結(jié)婚。”
“可憐三丫了，命不好被選中，我看她怕是活不過七天?！?br>阿爸點頭哈腰地給帶頭的司機遞煙。
上車前，他扯住我的衣領(lǐng)，惡狠狠地低聲說：
“過去后手腳勤快點，伺候好桑延舟。”
“他不要你，你就賴在桑家，每個月記得打錢回來給你弟讀書，聽到?jīng)]？”
我暗自咬著唇肉，一聲不吭，坐進車里。
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木質(zhì)的吊腳樓。
阿媽躲在屋角沒露面，二姐站在風(fēng)里拼命抹眼淚。
阿爸朝著鄰居炫耀他的銀鐲子。
弟弟跟在他**后面喊著：
“阿爸，你答應(yīng)我的最新款蘋果手機！現(xiàn)在就給我買！”
車窗升起，隔絕了亂糟糟的一切。
我死死攥住手心里的紅布包。
沒關(guān)系。
我還有十四個字。
我還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