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的午后，知了在快餐店門口的梧桐樹上扯著嗓子喊，把空氣烤得滋滋發(fā)燙。

玻璃門被推開時，風鈴叮當作響，混著后廚傳來的油炸聲，像支亂糟糟的交響曲。

李薇薇坐在靠窗的卡座，面前擺著兩個香辣雞腿堡，包裝袋上的“今日特價”紅得刺眼。

她正埋頭跟漢堡較勁，嘴角沾著番茄醬，忽然聽見對面?zhèn)鱽磔p響。

抬頭一看，芝士正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印著漢堡圖案的塑料袋上，黃澄澄的一條，活像條融化的鼻涕蟲。

李文文就坐在對面，米白色連衣裙的袖口沾著點藥漬，襯得那張臉白得像宣紙，唯有眼下的青黑透著病態(tài)的灰。

“姐，你剛說啥？”

李薇薇把漢堡往桌上一墩，面包渣彈起來，落進她油膩膩的指縫。

她下意識往椅背上縮了縮，圓滾滾的肩膀把卡座的塑料靠背壓得咯吱響，“瘦成你的復刻版？

你是化療把腦子化糊涂了，還是覺得我這身肉是海綿做的，能按Ctrl+X一鍵刪除？”

李文文沒接話，只是把手里的診斷書往前推了推。

A4紙在空調(diào)風里顫了顫，“晚期”兩個字像塊冰錐，瞬間扎破了店里的喧囂。

她今天化了點淡妝，睫毛膏卻在眼角暈開一小片黑，像只被雨打濕的蝴蝶。

指尖在紙頁邊緣摩挲，指腹泛著長期輸液留下的青白。

“三個月?！?br>
她的聲音很輕，卻像筷子敲在空碗上，帶著不容置疑的硬氣。

窗外的陽光斜斜照進來，在她鎖骨處投下道影子，細得像根線，“文泰下個月要啟動上市流程，我走了，徐陽一個人撐不住。

你得替我盯著?！?br>
“徐陽？”

李薇薇的火氣“噌”地竄上來，抓起漢堡又猛咬一大口，生菜葉子掛在嘴角，“那個天天對你噓寒問暖的模范老公？

他需要我盯？

姐，你是不是病糊涂了？

要我說，你就該安心養(yǎng)病，等病好了……我好不了了?！?br>
李文文打斷她，指尖在診斷書上輕輕敲了敲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
她抬手攏了攏耳邊的碎發(fā)，手腕細得像一折就斷，“醫(yī)生說，最多三個月?！?br>
李薇薇的喉嚨像被漢堡里的骨頭卡住了，半天才擠出句：“那……那也不能讓我去??！

我連Excel表格都弄不利索，上次給你報個賬，把進項寫成出項，差點讓財務(wù)以為公司要破產(chǎn)！”

她越說越急，胸口的肉隨著喘氣一顛一顛，“再說了，我這160斤的體重，三個月瘦到你那90斤的骨架，不得瘦成排骨精？

到時候風一吹就倒，別說當總裁，怕是連公司旋轉(zhuǎn)門都得卡著進不去！”

“能瘦?！?br>
李文文突然笑了，伸手捏了捏她胳膊上的肉，軟乎乎的，像團剛發(fā)好的面團。

她的指尖帶著點涼意，觸得李薇薇一哆嗦，“你去年為了追那個健身房教練，不是一個月瘦了10斤嗎？

每天早上五點爬起來跑步，晚上啃水煮菜，眼睛都不眨。

只要有動力，沒什么不可能?！?br>
提到那個卷款跑路的教練，李薇薇的臉“騰”地紅了，從耳根一首燒到脖子。

她猛地低頭喝可樂，氣泡嗆得她咳嗽起來，眼淚都快出來了：“那能一樣嗎？

那是愛情的力量！

現(xiàn)在這是……這是賣命??！”

“是為了姐?！?br>
李文文的聲音低了下去，眼神掠過一絲疲憊，像朵快蔫了的花。

她從包里掏出個粉色筆記本，封面上貼著只歪歪扭扭的小熊貼紙——那是李薇薇小學時用彩紙剪的，邊角都磨卷了。

翻開本子，第一頁的“李薇薇改造計劃”幾個字，是用李文文慣常的瘦金體寫的，下面列著密密麻麻的條款：- 早餐：黑咖啡+水煮蛋（嚴禁偷藏油條，發(fā)現(xiàn)一次罰做200個仰臥起坐）- 每日運動：晨跑5公里（配運動手環(huán)，數(shù)據(jù)同步給我）+私教課程2小時（選男教練，防止偷懶）- 禮儀培訓：每天背10條商務(wù)話術(shù)（附錄音，錯一個字罰跑1公里，由徐陽**）李薇薇盯著那條“嚴禁偷藏油條”，嘴角抽了抽——她上周剛在枕頭底下藏了半根，被姐姐抓包時還嘴硬說“是夢話啃的”，結(jié)果被罰擦了一下午油煙機。

“姐，你這哪是改造計劃，這是監(jiān)獄作息表??！”

她把筆記本推回去，腦袋搖得像撥浪鼓，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滑，“再說了，徐陽**？

他見了我就笑我胖，上次團建還**我吃蛋糕的照片，發(fā)群里說‘薇薇這體型，能坐塌公司的**椅’！”

“他那是跟你熟?！?br>
李文文突然湊近，壓低聲音，眼里閃過一絲狡黠，像只偷到魚的貓，“我知道你暗戀徐陽?！?br>
李薇薇的臉“唰”地白了，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，卡座發(fā)出刺耳的摩擦聲。

周圍幾桌的人都往這邊看，她慌忙低下頭，手指**桌布上的油漬：“你、你胡說什么！

我那是……那是佩服**年輕有為！”

“是嗎？”

李文文挑眉，慢悠悠地說，“那你上次在酒會上，偷偷把他酒杯里的白酒換成白開水，還說是‘怕他喝多傷胃’；他生**織了條歪歪扭扭的圍巾，藏在禮物堆最底下，結(jié)果被我翻出來了，針腳歪得像蚯蚓；還有你手機相冊里，存了他三十七張照片，有開會的，有**的，甚至還有他低頭系鞋帶的……停！”

李薇薇捂住耳朵，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，連腳趾都在涼鞋里蜷成一團，“姐！

你調(diào)查我！”

“我是你姐。”

李文文笑得眼角的細紋都出來了，伸手替她擦掉嘴角的番茄醬，指尖帶著點藥味，“你要是替我穩(wěn)住公司，等上市成功，說不定……徐陽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你比我更適合他呢？”

這句話像顆裹著糖衣的炮彈，精準炸中李薇薇的軟肋。

她偷偷瞄了眼窗外，陽光把玻璃照得發(fā)亮，恍惚間好像看見自己穿著高定禮服，和徐陽并肩站在納斯達克敲鐘臺上——他穿西裝的樣子確實好看，肩寬腰窄，領(lǐng)帶打得一絲不茍。

“可是……”她還是猶豫，捏著漢堡的手首冒汗，包裝紙被浸得發(fā)軟，“我要是露餡了怎么辦？

別人肯定能看出我是冒牌貨！

你說話總是慢悠悠的，我一緊張就結(jié)巴，上次跟保安大爺問路都卡殼！”

“放心?！?br>
李文文從包里掏出個銀色錄音筆，放在桌上轉(zhuǎn)了圈，“這里面是我錄的‘總裁日?！?，從開會怎么懟人，到談判怎么砍價，連跟保潔阿姨打招呼的語氣都標好了。

還有這個……”她又摸出個U盤，外殼是粉色的，掛著只小熊掛件，“文泰的核心數(shù)據(jù)，人脈關(guān)系網(wǎng)，連誰愛喝手沖誰愛喝速溶都記著，保證你萬無一失?！?br>
李薇薇看著那堆“作弊工具”，突然覺得姐姐不是得了絕癥，是提前寫好了劇本，就等她這個“女主角”硬著頭皮上場。

“三個月后，要是我瘦不成你這樣呢？”

她做最后掙扎，眼睛瞟著柜臺里的冰淇淋海報，香草味的，看著就甜。

“那我就把你藏徐陽照片的事，打印出來貼滿文泰大樓。”

李文文笑得云淡風輕，手里卻把玩著那支錄音筆，筆身在燈光下閃著冷光，像在晃悠一把刀。

李薇薇徹底沒轍了。

她看著姐姐蒼白卻堅定的臉，又摸了摸自己肚子上的肉——軟軟的，像揣了個小皮球。

突然抓起桌上的黑卡，塞進牛仔褲口袋，布料被硌得有點*：“成交！

但我有條件！”

“你說?！?br>
“減肥期間，每周允許我吃一頓火鍋，必須是牛油鍋底，加三份毛肚，兩份黃喉，少一份都不行！”

李文文愣了一下，隨即大笑起來，笑得太猛，牽扯到傷口，忍不住咳嗽了兩聲，用紙巾捂住嘴，再拿開時，紙上沾著點刺目的紅。

但她眼里卻閃著淚光，亮得像星星：“行，姐請你吃，管夠?！?br>
快餐店的門又被推開，風鈴叮叮當當?shù)仨懫饋怼?br>
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急急忙忙走進來，額前的碎發(fā)被汗水打濕，正是徐陽。

他手里拎著個保溫桶，看到窗邊的兩人，立刻揚起招牌式的溫和笑容：“文文，我給你燉了鴿子湯，醫(yī)生說這個補氣血?！?br>
走近了才發(fā)現(xiàn)李薇薇，他的笑容僵了一下，隨即又松開：“薇薇也在啊？

又來吃漢堡？

你這體重再漲下去，怕是真要把公司的地磅踩壞了。”

李薇薇剛要炸毛，被李文文用眼神按住了。

姐姐接過保溫桶，語氣自然地說：“我跟薇薇說好了，讓她來公司幫我一陣子。

你回頭把總裁辦的資料整理一份給她，熟悉熟悉業(yè)務(wù)。”

徐陽的眼神閃了閃，彎腰把保溫桶放在桌上，手指不經(jīng)意地碰了下李文文的手背：“你安心養(yǎng)病就好，公司有我呢。

薇薇她……怕是吃不消?！?br>
“我吃得消！”

李薇薇梗著脖子喊，一激動差點把桌子掀了，“我不僅吃得消，還要替我姐盯緊公司，誰也別想搞小動作！”

徐陽被她突如其來的氣勢唬了一下，隨即笑了：“行啊，那我等著看薇薇的本事?！?br>
他的目光掃過桌上的漢堡包裝袋，又落回李薇薇油乎乎的手上，嘴角的笑意淡了些，“我還有個會，先走了。

文文，湯記得趁熱喝?！?br>
他走后，李薇薇戳著漢堡里的番茄片嘟囔：“你看他那眼神，明顯就是看不起我！

等我瘦成閃電，穿你那件香奈兒套裝，保管讓他驚掉下巴！”

李文文沒說話，只是打開保溫桶，里面飄出濃郁的藥膳味。

她舀了一勺湯，吹了吹，忽然說：“這套計劃，你要是不想做了，隨時可以停?！?br>
李薇薇正啃著雞骨頭，聞言動作一頓：“你以為我是三分鐘熱度？

告訴你，我李薇薇要么不答應(yīng)，答應(yīng)了就肯定做到！”

她把骨頭往盤子里一扔，豪氣干云，“等我當了‘**’，第一件事就是把公司樓下的奶茶店買下來，天天免費喝！”

“那上市計劃怕是要改成破產(chǎn)清算?！?br>
李文文笑著搖頭，眼里的擔憂卻像投進湖面的石子，漾開一圈圈漣漪。

空調(diào)風卷著薯條的香味吹過來，李薇薇打了個飽嗝，摸出手機看時間。

鎖屏壁紙是只胖乎乎的橘貓，其實是她偷偷用自己的臉P的——她總說這貓跟自己一樣，“圓潤中透著可愛”。

“對了姐，”她突然想起什么，吸管在可樂杯里攪出小漩渦，“你就不怕……徐陽他自己搞鬼？

他最近看你的眼神，總有點怪怪的，上次董事會還偷偷改了你的提案。”

李文文的笑容淡了些，眼神飄向遠處的寫字樓，玻璃幕墻反射著陽光，晃得人睜不開眼。

她輕聲說：“他不會的。

手里沒有實權(quán)，掀不起什么大浪?！?br>
可李薇薇總覺得，姐姐說這話時，指尖微微抖了一下，像片被風吹動的葉子，藏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不安。

空氣里的油炸味漸漸淡了，只剩下空調(diào)的冷風，裹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沉重，慢慢壓了下來。

梧桐樹上的知了還在叫，快餐店的風鈴又響了。

李薇薇看著窗外穿短裙的姑娘舉著冰淇淋跑過，突然覺得三個月后的自己，說不定真能穿上那條卡在胯骨上的牛仔褲。

她抓起桌上的粉色筆記本，拍了拍封面的小熊貼紙：“走了姐，回家收拾行李！

從明天起，我就是文泰未來的‘**’！”

她像只笨拙的企鵝，背著雙肩包往門口沖，路過柜臺時還不忘指著冰淇淋海報喊：“服務(wù)員，打包兩個香草甜筒！

減肥從明天開始！”

李文文看著她的背影，舀湯的手停在半空。

陽光穿過玻璃，在她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，像幅沒畫完的畫。

保溫桶里的湯還冒著熱氣，可她指尖的涼意，怎么也暖不起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