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念初快死了。

她記不清自己在這間屋子里待了多久。

窗子被厚厚的黑色窗簾遮住，分不清白天黑夜。

空氣里彌漫著**物的臭味，四周陰暗潮濕。

她坐在輪椅上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，身上穿著**尿不濕，褲腿空蕩蕩地垂著，手臂青紫的皮膚上布滿針眼。

她已經(jīng)很久沒有照過鏡子了，但她知道自己現(xiàn)在的樣子一定很可怕。

四十歲的年紀(jì)，看起來卻像六七十歲，頭發(fā)干枯稀疏，面頰深深凹陷，顴骨突出。

屋子的正對面掛著一臺液晶電視，那是她和外界唯一的聯(lián)系。

此刻，電視屏幕亮著。

“今天對陳氏集團(tuán)來說是具有里程碑意義的一天！陳總，您帶領(lǐng)公司成功上市，有什么想對大家說的嗎？”

畫面里，一個西裝革履的男人站在證券交易所的大廳里，身后是巨大的電子屏幕，上面跳動著紅色的數(shù)字。

他三十歲出頭，面容英俊，眉眼間帶著成功人士特有的從容和矜貴。

許念初看著這張臉，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攥住。

十二年前，這張臉還帶著山里的風(fēng)霜和青澀。

他站在大學(xué)校門口，背著褪色的帆布包，局促地對她說：“姐姐，謝謝你，我一定會報答你的?！?br>
報答。

呵。

“感謝所有支持陳氏的朋友們，感謝我的團(tuán)隊，更要感謝我的妻子，是她一直在我身邊，給了我最大的支持。”陳洛對著鏡頭微笑，聲音沉穩(wěn)有力。

鏡頭一轉(zhuǎn)，對準(zhǔn)了他身旁的女人。

白思綿穿著一襲白色連衣裙，長發(fā)披肩，小鳥依人般挽著陳洛的手臂。

她笑得溫柔甜美，眼角眉梢都是幸福的光彩。

許念初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輪椅扶手。

“陳**，聽說你們是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？從校服到婚紗，真是讓人羨慕的童話愛情呢！”記者八卦地問。

白思綿害羞地看了陳洛一眼：“我在大二認(rèn)識了我先生，那時候他對我就很好?！彼樕细∑鹨荒t暈。

彈幕瞬間炸了。

[啊啊啊磕到了磕到了！校服到婚紗是真的！]

[陳總好帥啊，陳**也好美，神仙眷侶！]

[聽說陳總出身貧寒，全靠自己打拼才有今天，太勵志了！]

[這是什么神仙愛情，我哭了！]

許念初盯著屏幕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聲低啞的嘶笑。

校服到婚紗？多么動人的故事。

可這個故事里，有一個人被刻意抹去了。

那個供陳洛讀完四年大學(xué)、給他買房買車、幫他開公司、把父母留下的所有遺產(chǎn)都投進(jìn)去的人，是她。

那個在陳洛最困難的時候，每個月從自己工資里擠出兩萬塊給他當(dāng)生活費的人，是她。

那個傻到相信山盟海誓、以為自己是嫁給了愛情的人，是她。

而白思綿呢？

白思綿是陳洛的大學(xué)同學(xué)，那個他口中清貧上進(jìn)的女孩。

他用許念初給的錢，給白思綿買花買禮物，陪她看電影逛商場，在她面前扮演溫柔多金的學(xué)長。

那時許念初什么都不知道。

她只知道陳洛對她越來越冷淡，回家越來越晚，話越來越少。

她以為是自己不夠好，拼命地工作，拼命地賺錢，拼命地討好他，討好他的父母。

直到父母出車禍那天。

醫(yī)生說是一場意外，剎車失靈，車輛失控，雙雙當(dāng)場死亡。

許念初跪在醫(yī)院走廊里哭得死去活來，陳洛摟著她的肩膀說：“別怕，你還有我。”

她信了。

她把所有遺產(chǎn)都交給他打理，把公司的管理權(quán)也交給他， 她以為他們是一家人，不分彼此。

不久后，她也意外車禍。

醒來的時候，雙腿已經(jīng)沒了知覺，醫(yī)生說脊髓損傷，永久性的。

陳洛說：“沒關(guān)系，我會照顧你一輩子?！?br>
他確實請了保姆。

兩個膀大腰圓的中年婦女，名義上是照顧，實際上是監(jiān)視。

她們沒收了她的手機，切斷了網(wǎng)絡(luò)，把她關(guān)在這間屋子里，每天只給她吃兩頓飯，一頓是白粥，一頓是更稀的白粥。

她開始消瘦，開始脫發(fā)，開始大**失禁。

她喊過，鬧過，求過，但沒有人理她。

陳洛偶爾會來，站在門口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眼神里沒有憐憫，只有厭惡和冷漠。

“你好好休息，別想太多?！彼偸沁@樣說，然后轉(zhuǎn)身離開，門在身后重重關(guān)上。

直到有一天，他帶著一份離婚協(xié)議書過來。

“簽字吧?！彼鸭埡凸P扔在她面前，語氣像在打發(fā)一個麻煩。

許念初看著協(xié)議上的條款：雙方自愿離婚，財產(chǎn)歸各自所有。

各自所有？

她有什么？她的錢，她的公司，她父母留下的房子，全都在他名下，她什么都沒有了。

“陳洛，你不能這樣對我……”她的聲音在發(fā)抖。

陳洛蹲下來，平視著她，忽然笑了。

那個笑容，許念初這輩子都忘不了。

冰冷的，**的，帶著多年偽裝終于卸下的輕松。

“許念初，你不會真以為我喜歡你吧？你比我大十歲，又老又丑，要不是你有幾個錢，我看都懶得看你一眼?！?br>
許念初渾身發(fā)抖，眼淚無聲地滑落。

“你知道每次你親我的時候，我有多惡心嗎？一把年紀(jì)了還學(xué)小姑娘撒嬌，你照過鏡子嗎？”

“簽字吧，別讓我說第二遍?！?br>
許念初簽了。

不簽又能怎樣呢？她已經(jīng)什么都沒有了，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。

離婚后，陳洛火速娶了白思綿，辦了一場盛大的婚禮，請了半個商業(yè)圈的人。所有人都說陳洛是絕世好男人，對前妻仁至義盡，照顧了那么多年才離婚。

沒人知道她被關(guān)在這間屋子里。

沒人知道她的雙腿是被陳洛設(shè)計的。

沒人知道她父母的死，也是陳洛一手策劃的。

“下面請陳**說幾句！”電視里，記者的聲音把許念初拉回現(xiàn)實。

白思綿接過話筒，笑得眉眼彎彎：“其實今天除了公司上市，我還有一個好消息要和大家分享。”

她低頭摸了摸自己的肚子，滿臉幸福。

“我們家里，要迎來一個新成員了?！?br>
現(xiàn)場一片驚呼和掌聲。

[天吶！雙喜臨門！]

[陳**好幸福嗚嗚嗚！]

[陳總好厲害，事業(yè)家庭雙豐收！]

[祝福祝福！校服到婚紗的愛情終于開花結(jié)果了！]

許念初呆呆地看著屏幕，看著那個女人幸福的笑臉，看著那個男人溫柔地?fù)ё∷粗?jīng)擁有的一切，被另一個人完美地繼承。

她忽然覺得很冷。

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，冷得她直哆嗦。

她想哭，但眼淚早就流干了。

她想喊，但喉嚨里只能發(fā)出嘶啞的氣音。

她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空蕩蕩的褲腿，看著身上臟兮兮的尿不濕，看著青紫斑駁的皮膚。

這就是她的一生。

二十歲接手家族企業(yè)，二十五歲成為最年輕的女總裁，三十歲愛上了一個山里的少年，三十五歲父母雙亡，三十六歲雙腿殘廢，三十八被凈身出戶，四十歲……

四十歲，像一條狗一樣，被關(guān)在這間屋子里等死。

悔嗎？恨嗎？

當(dāng)然悔，當(dāng)然恨。

可是有什么用呢？

視線越來越模糊，意識開始渙散。

許念初覺得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深海，周圍是無盡的黑暗和寒冷。

就在這時，門忽然被撞開了，巨大的聲響在安靜的屋子里炸開。

許念初用盡最后一絲力氣，睜開眼睛。

逆光中，一個高大的身影沖了進(jìn)來。

男**步跑到她面前，單膝跪下，顫抖著雙手捧起她的臉。

“念念……念念！”

那聲音嘶啞得不像話，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。

許念初看不清他的臉，視線已經(jīng)模糊成一片。

但她感覺到有溫?zé)岬乃蔚卧谧约耗樕希坏?，兩滴，三滴…?br>
那是眼淚。

“對不起，****……念念，你看看我，你看看我好不好？”

許念初努力聚焦視線，終于看清了那張臉。

那是一張她幾乎快要忘記的臉。

棱角分明的輪廓，深邃的眉眼，緊抿的薄唇，還有那雙**淚的痛楚眼睛。

裴承序，怎么會是他？

許念初想說話，喉嚨里卻只能發(fā)出嗬嗬的氣音。

“別說話，你別說話……”裴承序緊緊抱住她，聲音哽咽，“救護(hù)車馬上就到，你不會有事的……”

他抱得那樣緊，像是要把她揉進(jìn)骨血里。

“我來帶你回家，念念，我來帶你回家了?！?br>
許念初靠在他懷里，感覺到他的心跳，那么快，那么有力。

她想說，你怎么才來？

她想說，我好疼。

她想說，幫我報仇。

可她什么都說不出來了。

視線越來越暗，意識越來越遠(yuǎn)。

最后映入腦海的，是裴承序布滿淚痕的臉，和那雙通紅、寫滿悔恨和心疼的眼睛。

原來這個世界上，還有人在乎她。

可惜，太晚了。

許念初閉上眼睛，黑暗瞬間吞噬了一切。

再睜眼時，她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回到了十年前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