**遍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陜西延安府境內，自秋至冬，滴雨未落。，地是裂的，風卷著細沙漫天飛舞，目之所及，看不到半分綠意，只有無邊無際的枯槁與死寂。，喘息了許久，才勉強壓下胃里翻涌的饑餓與眩暈。方才那一陣用力，幾乎抽干了他殘存的力氣，雙腿發(fā)軟，若不是靠著樹干支撐，早已再次栽倒在地。，本就尚未長開，接連數(shù)月以草根、樹皮、甚至觀音土果腹，早已被熬得油盡燈枯，此刻支撐他的，不過是一縷來自現(xiàn)代、不甘就死的執(zhí)念。，順著流民逃難的方向，一步一步向前挪去。腳下的土地干裂如龜甲，縫隙深可容指，踩在上面堅硬硌腳，連一點**的氣息都沒有。往日里應該流淌著溪水的河溝，如今只剩下滿溝的白泥與亂石，河床曬得發(fā)硬，連一絲水汽都尋不見。，死尸漸漸多了起來。，到后來，簡直是橫七豎八鋪了一路。有的蜷縮成一團，保持著臨死前取暖的姿勢；有的仰面朝天，雙目圓睜，臉上還凝固著絕望；有的**已經殘缺不全，顯然是被野狗、烏鴉啃食過，露出慘白的骨頭，在昏黃的天光下觸目驚心。——塵土的干澀、**的腐臭、流民身上的汗臭與霉味混雜在一起，嗆得人胸口發(fā)悶。徐楠強忍著惡心，不敢多看，卻又避無可避。，一群流民癱坐在土坡下，少說也有二三十人，老弱婦孺皆有，一個個面黃肌瘦，顴骨高高凸起，眼窩深陷，一雙雙眼睛渾濁無光，如同枯井一般，看不到半點生氣。，坐在地上一動不動，既不哭，也不喊，只是呆呆地望著遠方，淚水早已流干，只剩下滿臉溝壑縱橫的皺紋，寫滿了麻木。，**著上身，枯瘦的肋骨根根分明，皮膚粗糙如樹皮，他趴在地上，拼命啃著一截已經剝得干干凈凈的榆樹皮，樹皮干澀堅硬，劃得嘴角流血，他卻渾然不覺，大口大口地吞咽著，仿佛那是什么珍饈美味。，附近也早已被扒得一干二凈，稍遠一些的樹木，都只剩下光禿禿的樹干，白森森地立在荒野之中，如同一座座墓碑。，喉頭發(fā)緊，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緊緊攥住，悶得喘不過氣。，讀過史書上“人相食，白骨露于野”的記載，可文字與影像終究是冰冷的，遠不及眼前這活生生的人間煉獄來得震撼、**、令人窒息。，不是戲說，是真真切切，每時每刻都在發(fā)生的死亡。
“娘……我餓……”
一陣細微的孩童哭聲，從人群邊緣傳來。
一個約莫三四歲的小女孩，拉著一個婦人的衣角，有氣無力地哭喊著，聲音細弱蚊蠅，隨時都會斷絕。那婦人面黃肌瘦，衣衫破爛不堪，露出的手臂細得如同蘆柴棒，她看著女兒，眼中滿是痛苦與絕望，卻只能緊緊捂住孩子的嘴，生怕哭聲引來不必要的麻煩。
“別哭了……再哭，連娘都保不住你了……”婦人低聲哽咽，淚水無聲滑落。
可孩子實在太餓了，餓得受不了，依舊在小聲抽泣。
旁邊一個面色陰鷙的漢子，目光死死盯著小女孩，喉結不住滾動，眼神之中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貪婪與瘋狂。在這餓到極致的世道，有些東西，早已沖破了人倫底線。
婦人察覺到那道目光，渾身一顫，慌忙將女兒緊緊摟在懷里，縮到角落，渾身瑟瑟發(fā)抖，眼中充滿了恐懼。
徐楠看得心頭一寒。
他知道，那是什么眼神。
易子而食，析骸而*。
史書上短短八個字，此刻就**裸擺在眼前，只差一步，便要化為現(xiàn)實。
在這**遍野的絕境之中，人性的光輝稀薄如燭，而人性的惡，卻在饑餓的催逼下，肆意生長，肆無忌憚。
他強撐著走過去，從地上撿起一塊尖銳的石塊，緊緊握在手中，目光冷冷地掃過那漢子。那漢子被他看得一怔，又見徐楠雖然瘦弱，眼神卻異常凌厲，終究是心中發(fā)虛，惡狠狠地啐了一口，轉過頭去，不敢再看。
婦人感激地看了徐楠一眼，卻不敢說話，只是將女兒摟得更緊了。
徐楠沒有說話，只是靠在一旁的土坡上，大口喘息。他連自己都快保不住，方才那一下，不過是盡一份本心，可在這亂世之中，這點本心，脆弱得不堪一擊。
他抬眼望去，逃難的流民隊伍綿延不絕，如同一條垂死的長蛇，在干裂的土地上緩慢蠕動。人人步履蹣跚，面如死灰，很多人走著走著，便雙腿一軟，一頭栽倒在地，再也沒有爬起來。
后面的人麻木地從**旁跨過，連看都不看一眼。
死的人太多了，多到讓人已經習慣了死亡。
“聽說了嗎……府城那邊，也斷糧了……”
“真的假的？那咱們還往哪兒去？”
“還能去哪兒？左右不過是一死……”
“聽說東鄉(xiāng)那邊，有人……有人吃了死人肉，才活下來……”
幾句低聲的議論，傳入徐楠耳中，每一個字，都冰冷刺骨。
他心中清楚，這不是謠傳。**三年的陜西大旱，是明末亂世最慘烈的開端之一。**自顧不暇，國庫空虛，連遼東軍餉都湊不出來，哪里還有余糧賑濟災民？地方官吏非但不救災，反而趁機盤剝，催繳賦稅，層層加碼，將百姓往死路上逼。
士紳大戶囤積居奇，糧食鎖在糧倉之中爛掉，也不肯拿出半粒救濟百姓。一斗米炒到數(shù)千文，甚至銀錢都已無用，只能以物易物，一件棉衣?lián)Q不了兩合米，一個壯年勞力，**為奴都換不回一頓飽飯。
天災肆虐，人禍橫行。
百姓無路可走，唯有死路一條。
徐楠緩緩閉上眼，腦海中閃過明末的歷史軌跡。
再過不久，高迎祥、李自成、張獻忠便會徹底掀起風暴，流民從四散逃難，變?yōu)?*而起，殺官劫糧，天下大亂，再無寧日。
而現(xiàn)在，一切都還處于爆發(fā)前夜。
遍地都是**，遍地都是絕望，遍地都是一點就燃的干柴。
他只是這無數(shù)流民之中最不起眼的一個，隨時都可能成為這路邊的一具死尸，被風沙掩埋，被野狗分食，無聲無息，無人記得。
饑餓再一次瘋狂襲來，胃里絞痛難忍，眼前陣陣發(fā)黑。徐楠摸了摸空空如也的肚子，心中一片冰涼。
沒有糧食，沒有水，沒有 shelter，沒有武器。
只有一身破爛**，一副殘破身軀，和這無邊無際的**荒野。
遠處，一陣烏鴉的聒噪聲響起，落在一具新鮮的**上，瘋狂啄食。
寒風呼嘯，如同天地悲鳴。
徐楠緩緩睜開眼，目光之中，不再只有絕望，多了一絲冰冷的清醒。
再這樣下去，用不了一天，他就會和這些人一樣，變成這**遍野的荒野中，新增的一具死尸。
等死，絕不可能。
既然這世道不讓人活，既然官府不仁、士紳不義，逼得百姓走投無路，那便……不能再做任人宰割的螻蟻。
他握緊了手中的石塊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活下去，不僅要活下去，還要在這煉獄一般的世道里，踏出一條活路。
而這遍地**、滿目瘡痍的天下，也終將因為他的存在，掀起一場翻天覆地的巨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