沖床驚魂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、兩個**子，一共花了一塊三毛錢。他沒敢多買。他現(xiàn)在每一分錢都得掰開花——真正的掰開，不是比喻。，太陽還沒出來。北方三月初的清晨，天色鐵灰。廠區(qū)的大喇叭開始放《運動員進行曲》，這是紅星機械廠三十多年雷打不動的早操曲。。藍色的棉襖，灰色的棉褲，手里拎著搪瓷飯盒，嘴里叼著煙。見面就是那一句"吃了嗎"，回答也是那一句"吃了"。。。。，是李師傅，五金車間的組長。***記得他1997年因為腎衰竭沒了?？墒乾F(xiàn)在，他精神著呢，正和旁邊的人吹牛："昨晚彩票差兩個號就中五百了——"，是張會計，財務(wù)科的。她丈夫1998年得了胃癌，她一個人拉扯兩個孩子。可是現(xiàn)在她穿著一件棗紅色的呢子大衣，頭發(fā)燙著卷，臉上的笑還沒被后來的苦壓下去。，拐角上站著的那個高個子——***的心臟猛地一跳。。。。1996年查出肺癌晚期，1997年冬天沒的。，母親最后一次對他笑，是在醫(yī)院病床上，瘦得只剩一把骨頭。，母親站在食堂拐角，圍著一條洗得發(fā)白的白圍裙，正和幾個女同事說話。
她臉色紅潤。她的頭發(fā)還是黑的。她的腰還是直的。
她笑的時候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。
***幾乎要扔了搪瓷缸子沖過去。
但他沒有。
他站在食堂門口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，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不能。
他告訴自己：不能。
他不能像個瘋子一樣沖過去抱住**——**會嚇壞的。廠里的人也會嚇壞的。"***瘋了"這種話要是傳出去，他后頭所有的事都沒法做。
他要救**。要把1996年的那場肺癌扼殺在還沒擴散的時候。
但不是今天。不是這個早上。
今天他要先做一件事。
他看了一眼廠區(qū)大喇叭上方的大鐘——七點四十五分。
他轉(zhuǎn)過身，沿著柏油馬路，朝三號車間走。
這是他前世差一點送掉半條命的地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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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號車間是機加工車間，里面三臺大沖床，五臺小沖床，外加車床、銑床各十幾臺。車間門口掛著一塊紅底白字的牌子——"安全第一，預(yù)防為主。"
***在車間門口停了一下。
他想起來了。
1994年3月1日上午九點十七分。
第二沖床。是他師兄王國強操作的。那天王國強頭天晚上喝多了，操作失誤，把一塊五公斤重的鑄鐵件卡在了沖床模具里。正常操作應(yīng)該是立刻按急停，叫安全員來處理。但王國強為了不被扣獎金，叫***過來幫忙。***那時候二十九歲多一點，剛剛升為二級鉗工。他和王國強一起去摳那塊鑄鐵件。
摳到一半，模具上的彈簧銷崩了。
沖頭砸下來。
***左手小指和無名指一半，被壓在了沖頭下面。
他后半輩子，小指沒了，無名指只剩一半。陰天就疼。
這是他前世的***，永遠(yuǎn)抹不掉的一道疤。
這一世——
他看了看手表——1994年的機械表，七點四十八分。
還有一個半小時。
他走進車間。
車間里已經(jīng)開始動起來。七點半上班，工人們開機的開機、上油的上油。機床的轟鳴聲、金屬撞擊聲、氨水和機油混合的味道——這一切***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。
他走到自己的工位——一臺6140普通車床。他摸了摸床頭箱，冰涼。
然后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二號沖床那邊。
王國強果然沒來。
王國強昨晚肯定又喝多了。
***心里有數(shù)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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八點三十七分。
王國強晃晃悠悠地進了車間，眼圈發(fā)黑，嘴里一股酒氣沒散完。他看見***在車床邊擦刀具，過來拍了拍他肩膀。
"建國，你小子真早。"王國強聲音啞啞的，"等下幫哥一個忙唄。"
***抬頭，笑了一下。
"國強哥，幫什么忙？"
他這一笑，笑得比前世從容。
王國強愣了一下。這一瞬間，他隱約覺得***有點不一樣——但他說不上來。他頭疼得厲害，沒心思琢磨這個。
"昨兒剩了一批鑄鐵件要沖凹槽。"王國強撓了撓頭，"你跟我搭把手，干完了請你喝酒。"
***站直了身。他把手里的擦布放下，對王國強笑了笑。
"國強哥，今兒我不能幫你。"
王國強怔了一下：
"為啥？"
"我昨兒晚上肚子不舒服。"***語氣平淡，"一會兒要去找老張請半天假，我得回家睡一下。"
王國強皺眉：
"你怎么不早說……"
"剛剛才覺得不對。"***揉了揉肚子，臉上裝出痛苦的表情，"你找老李幫你吧，我真頂不住。"
王國強嘟囔了一句"你小子真不夠意思"，轉(zhuǎn)身去找別人。
***看著他的背影，心里松了半口氣。
但還沒完。
他把老李、老馬兩個人想了一遍——這兩個人要是去幫王國強，頂多挨頓罵，不會出事。真正的風(fēng)險在王國強自己身上。
他從工具箱里摸出一包"大前門"——這包煙是他枕頭底下翻出來的，前世他不抽這么貴的煙，但這幾天應(yīng)酬留下的。他走到車間安全員老周的小辦公室。
老周五十出頭，退伍**，管著三號車間十幾年的安全。***前世對他沒什么感覺，死得倒挺早，1999年胰腺癌。
***敲敲門："周叔，抽根煙？"
老周抬頭："嘿，建國啊。"接過煙，夾在耳朵上，"什么事？"
***壓低聲音："周叔，我昨兒路過二沖床，發(fā)現(xiàn)模具上的彈簧銷有點松。國強哥今天狀態(tài)不對，我怕他出事。你去看看？"
老周眉頭一皺："松了？"
"我看著像。"***臉上裝得誠懇，"可能我看錯了，周叔你懂得多，你瞅一眼我就放心了。"
老周點點頭，站起來。
他這個人一輩子較真，***記得清清楚楚。老周一起身，就一定會去查。
果然，老周拿著扳手走到二號沖床前，一邊檢查一邊罵王國強："***昨兒下班前明明簽過字了，說設(shè)備沒問題——"
王國強一臉懵。
老周扒開模具蓋，一摸彈簧銷——
"松了！"老周一聲吼，"***這要是開機，下一件活就得出人命！"
整個車間的人都圍上來看。
王國強臉都白了。他其實昨兒下班前根本沒仔細(xì)檢查，就是簽了字走了。
老周把彈簧銷重新緊好，又把模具整個拆下來清理一遍。這一折騰，就是一個多小時。等修好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十點多。王國強那點兒要沖的鑄鐵件，被調(diào)度重新排到了下午班。
——也就是說，上午九點十七分，二號沖床根本沒啟動。
***站在自己車床邊，手里握著一塊廢鑄鐵，看著這一切。
他沒笑。
但他心里在笑。
那塊卡住的鑄鐵件不會出現(xiàn)。那根崩掉的彈簧銷不會崩。他的小指和無名指，好好地，還長在他手上。
重生第一個24小時，他改的第一件事，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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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午兩點半，***借著"肚子不舒服"請了半天假，從車間出來。他繞了一個圈，先去了廠醫(yī)務(wù)室開了半天病假條，然后走到廠門口。
門衛(wèi)老劉翻了翻假條："***是吧，半天。下午不用再回來了。"
"好嘞。"***把假條遞回去。
他走出紅星機械廠的大門。
廠門口的路是柏油路，兩邊是楊樹。樹剛發(fā)芽。馬路對面是一排平房，有賣冰棍的、賣煤餅的、修自行車的、賣油條的。一個穿軍綠色棉大衣的老頭蹲在墻根下，面前擺一塊木板，木板上壓著幾張紙幣和一摞分票。
***一眼就看見了。
那張木板上貼著四個字，字是毛筆寫的：
——"收國庫券"。
***停了一下。
他看了一眼天空。
天還是鐵灰的，北風(fēng)吹得楊樹枝嘩嘩響。
但他心里熱。
他朝那個蹲在墻根下的老頭走過去。
腳步穩(wěn)穩(wěn)的，像走了八十五年那么穩(wěn)。
（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