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寺鐘聲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# 第三章 古寺鐘聲，無名小寺。。他睜開眼，看到的是禪房那方小小的窗。窗紙上透著微光，天還沒亮透。他起身，疊被，洗漱，然后走到院中。師父枯木禪師已經(jīng)在佛堂打坐，背對著門，袈裟上沾著晨露。。他拿起墻角的掃帚，開始掃院子。這是他在寺里的第十七年。十七年，他每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掃院子。春天掃落花，夏天掃槐米，秋天掃枯葉，冬天掃積雪。師父說，掃地即是修行。他不太懂，但他照做。，劈柴。劈完柴，挑水。挑完水，做早課。早課完了，師父會教他認字、誦經(jīng)、打坐。然后是午課、晚課。日復(fù)一日，年復(fù)一年。寺里只有師徒二人，香火冷落，鮮有人來。云渡不知道師父為什么選擇在這座荒山小寺修行，也沒問過。師父不說話的時候，他就不說話。。，云渡注意到自己的右手。手背上，幾道黑色的紋路若隱若現(xiàn)。他用袖子蓋住，繼續(xù)劈柴。那紋路是幾年前開始出現(xiàn)的。起初只是月圓之夜會浮現(xiàn)，后來漸漸頻繁。他沒有告訴師父——不是因為想隱瞞，是他不知道該怎么開口。。，抬頭看了看天色。太陽剛剛落山，月亮還沒升起來。他把柴火碼好，去佛堂做晚課。枯木禪師已經(jīng)在了。老僧盤坐在**上，面前攤著一卷泛黃的**，手中撥動念珠，口中喃喃。云渡在他身后坐下，跟著誦經(jīng)。**他已經(jīng)背得滾瓜爛熟，不需要看經(jīng)卷，閉著眼也能一字不差地念下去。，他念不下去。。不是灼痛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熱，像有什么東西在皮膚下面蠕動。云渡攥緊拳頭，指甲嵌進掌心。痛感壓過了那股熱度，紋路暫時消退。?？菽径U師起身，看了云渡一眼。那一眼很短，但云渡總覺得師父什么都看見了?！霸缧┬?。是，師父?！?，關(guān)上門，在床沿坐下。月亮從窗欞間灑進來，清冷如霜。他攤開右手，黑色紋路在月光下格外清晰——從手背蔓延到手腕，像某種古老的符文，又像血管從皮膚下浮現(xiàn)。紋路在跳動，與心跳同頻。
然后，那個聲音又來了。
“……殺……”
云渡猛地攥緊拳頭。這不是第一次了。從黑色紋路出現(xiàn)的那天起，這個聲音就時不時在他腦海中響起。起初只是模糊的低語，聽不清在說什么。后來漸漸清晰，偶爾能辨認出一兩個字。都是些讓他心悸的詞——殺、屠、滅、噬。他不敢問師父，甚至不敢去想。他怕一旦想了，那個聲音就會變本加厲。
但今夜不一樣。
月亮升到中天。云渡的右手突然劇烈抽搐，黑色紋路如活物般瘋狂蔓延。從手腕到小臂，從小臂到肘彎，每一條紋路經(jīng)過的地方，皮膚都在變化——變得更硬、更暗，隱隱浮現(xiàn)出某種角質(zhì)的光澤。他驚恐地看著自己的手在月光下變形。五指彎曲，指甲變得漆黑而尖銳，那不是人的手，那是爪子。
他咬緊牙關(guān)，用左手死死按住右手手腕，想要阻止紋路繼續(xù)蔓延。沒用。紋路穿過他的左手，繼續(xù)向上，蔓延到肩膀，蔓延到脖頸。他感覺到自己的意識正在被什么東西擠壓，像有一只無形的手從顱骨內(nèi)部往外推。
他沖出禪房。
院子里，月光如霜。云渡撲到井邊，打上一桶冷水，把整條右臂浸進去。冰冷刺骨，但壓不住那股從骨頭縫里往外燒的熱。他跪在井邊，大口喘息。桶中的水面倒映出他的臉——半張臉上，黑色紋路已經(jīng)爬上了下頜，右眼的瞳孔正在變成一種不屬于人的暗金色。
“師……師父……”
他咬著牙，從牙縫里擠出這兩個字。
枯木禪師不知何時已經(jīng)站在他身后。老僧沒有說話，只是伸出一只手，輕輕按在云渡頭頂。那只手枯瘦、溫熱，帶著常年撥動念珠磨出的薄繭。一股溫和的佛力從頭頂灌入，如春風化雪，緩緩壓下他體內(nèi)暴走的魔性。
黑色紋路開始消退。從脖頸退到肩膀，從肩膀退到手臂，從手臂退到手腕。暗金色的瞳孔漸漸恢復(fù)成正常的深褐色。利爪收縮，變回五指。云渡癱坐在井邊，渾身被冷汗浸透，像剛從水里撈出來。
“師父……”他的聲音在發(fā)抖，“我……我是什么？”
枯木禪師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渡以為他不會回答了。
“你是你自己?！崩仙罱K說，聲音沙啞而平靜，“這就夠了?！?br>云渡抬起頭，想追問，但枯木禪師已經(jīng)轉(zhuǎn)身，走向佛堂。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袈裟的下擺在青石地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。云渡看著那道背影，忽然覺得師父今夜走得很慢，像一個疲憊的老人。
佛堂的門在他身后緩緩合攏。
云渡沒有回禪房。他在井邊坐到后半夜，看著月亮從屋檐這頭移到那頭。右手已經(jīng)恢復(fù)原狀，黑色紋路完全消退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覺。他記得那種感覺——意識被擠壓、被推開的恐懼，以及那個聲音。那個在紋路暴走時格外清晰的、沙啞的、帶著某種古老韻律的聲音。
“……無相……”
這一次，他聽清了。
云渡不知道“無相”是什么意思。他從小在寺里長大，讀的是佛經(jīng)，認的是梵文。但這個名字——如果它是一個名字的話——讓他從骨髓里感到一陣寒意。
破空聲在黎明前最黑暗的那一刻響起。
云渡是從淺眠中被驚醒的。他靠在井邊睡著了，醒來時東方還沒有泛白。數(shù)十道黑影從山林中掠出，無聲無息地落在寺院四周的屋頂、墻頭、院墻上。云渡的第一反應(yīng)是沖向佛堂。他撞開佛堂的門，枯木禪師已經(jīng)站在佛前，背對著門，面對著那尊被香火熏黑的木雕佛像。
“師父！”
“到后面去。”
枯木禪師的聲音與平日一樣平靜。云渡還想說什么，老僧抬手，那串他撥了十七年的念珠脫手飛出，落在云渡頸間。念珠上還帶著師父掌心的溫度。
院中落下一個人。雙手殘缺，以布裹腕，腰間懸著一柄窄刃長劍。他的眼睛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幽光，像兩點鬼火。
“枯木?！蹦侨碎_口，聲音尖細，像指甲刮過石板，“二十五年了。會長讓屬下問您一句——從浮圖塔帶走的東西，該還了吧？”
枯木禪師沒有轉(zhuǎn)身?！袄像倪@里，沒有你們要的東西?！?br>獨孤殘笑了。他用腳趾拔出腰間長劍，劍尖指向佛堂門內(nèi)的枯木禪師?！澳蔷蜎]什么好說的了。”
劍光亮起。
獨孤殘的劍很快。他以腳御劍，劍路詭異，每一劍都從不可思議的角度刺出。枯木禪師沒有兵器，只憑一雙肉掌。般若掌，佛門中最基礎(chǔ)的掌法，招式平平無奇。但在他手中，每一掌都帶著淡淡的金光，將獨孤殘的劍勢一一化解。
云渡從佛堂側(cè)門被師父推出去時，看到的正是這一幕。獨孤殘的劍如毒蛇吐信，枯木禪師的掌如古井無波。劍掌交擊之聲密如驟雨，院中青石地面被氣勁震出道道裂紋。
“帶小師弟走！”
枯木禪師一掌震退獨孤殘，回頭對云渡喝道。云渡這才發(fā)現(xiàn)，師父說的是“小師弟”——可寺中只有他一個弟子。他來不及細想，枯木禪師已經(jīng)一掌拍在他后心。一股柔和的掌力將他送出院墻，同時送出來的，還有一個從佛堂里飛出的布包。
云渡落地，布包滾到腳邊。里面?zhèn)鞒鲆宦晪雰旱奶淇蕖?br>他愣住。打開布包，里面真的是一個嬰兒。皺巴巴的小臉，稀疏的胎發(fā)，裹著一塊明**的襁褓。嬰兒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，安靜地看著他，不哭了。
院中傳來一聲悶哼。云渡抱起嬰兒，瘋了一樣沖回寺院側(cè)門。他看到的最后一幕，是獨孤殘的劍穿透了枯木禪師的胸膛。劍尖從后背透出，帶著殷紅的血。
“師父——！”
枯木禪師雙手合十。胸前透劍，他的姿勢依然如禮佛般端正。他看了云渡一眼，嘴唇翕動，說了一個字。
“走?！?br>然后他雙手一分，般若掌最后的力量化作一道金色氣墻，將獨孤殘和涌入院中的黑衣人全部阻住。院門在云渡眼前轟然關(guān)閉。
云渡抱著嬰兒，轉(zhuǎn)身狂奔。
身后傳來院門碎裂的聲音，金鐵交擊聲，重物倒地聲。他沒有回頭。淚水模糊了視線，他拼命跑，跑過后山的竹林，跑過干涸的溪澗，跑過他十七年來挑水走過無數(shù)遍的山路。嬰兒在他懷中不哭不鬧，只是用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安靜地看著他。
天蒙蒙亮時，云渡終于停下。他癱倒在一棵老松下，抱著嬰兒，大口喘息。晨光透過針葉灑在他臉上，暖的，但他感覺不到。
他低頭看嬰兒。嬰兒也看著他。那雙眼睛清澈如水，倒映著松針間的天空。云渡忽然想起師父最后說的那兩個字——“帶小師弟走。”他以為寺里只有他一個弟子。十七年，他從沒聽師父提過還有另一個徒弟。這個嬰兒是從哪里來的？為什么師父寧死也要讓他帶走？
嬰兒伸出小手，碰了碰他的臉。
那一瞬間，云渡體內(nèi)殘存的魔性躁動，如潮水般退去。嬰兒的指尖帶著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清涼，像月光化成了水，沁入他暴走的經(jīng)脈，將那股灼熱一點點澆熄。云渡怔怔地看著嬰兒。嬰兒咧開嘴，露出粉色的牙床，像是在笑。
“你……到底是什么？”
嬰兒當然不會回答。但云渡注意到，嬰兒的襁褓上，用金線繡著一幅圖案——一座九層浮屠塔。塔身每層都刻著不同的符文，層層疊疊，繁復(fù)至極。他不認得那些符文，但他頸間的念珠，在觸及襁褓的瞬間，微微發(fā)熱。
那是枯木禪師留給他最后的東西。
云渡抱著嬰兒，在山中躲了三天。
三天里，他數(shù)度聽到搜索的人聲從附近經(jīng)過，但每次都僥幸躲過。嬰兒很乖，幾乎不哭，餓了就吮自己的手指。云渡沒有奶水，只能用嚼爛的野果泥喂他。嬰兒皺著眉吞下去，不哭不鬧。
第三天夜里，那個聲音又來了。
“你逃不掉的?！?br>云渡從淺眠中驚醒。黑色紋路再次浮現(xiàn)，這次沒有暴走，只是靜靜地盤踞在他右臂上，像一條蟄伏的蛇。
“你是誰？”他在心中問。
“我即是你。你即是我。我們是——無相?！?br>那個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，語氣中帶著一種古老的傲慢，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寂寞。
云渡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。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(fā)光，像某種古老的符文。
“無相……是什么意思？”
那個聲音沉默了很久。久到云渡以為它消失了。
“你會知道的?！?br>然后紋路消退，聲音遠去。云渡看著恢復(fù)如常的右手，握緊，松開。嬰兒在他懷中翻了個身，小手攥著他的衣襟，睡得很沉。襁褓上的九層浮屠塔在月光下流轉(zhuǎn)著淡淡的金輝。
云渡抬頭，望向東方。中土的方向。
師父讓他去中土。沒說找誰，沒說去哪里。只說“去中土”。云渡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他。但他知道，他必須走下去。帶著這個小師弟，帶著師父的念珠，帶著體內(nèi)那個自稱“無相”的聲音。
他抱著嬰兒起身，踏著月光，向東走去。
身后，無名小寺的方向，一縷黑煙升騰而起，在夜風中緩緩消散。
他沒有回頭。
（第三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