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的滬市，空氣里浮動著梔子花的甜香。

溫老爺子七十五歲壽宴，**老宅從三天前就開始布置。

紅燈籠掛滿回廊，花圃里新移栽了牡丹和月季，連那方沉寂多年的戲臺都重新搭了起來——老爺子喜歡聽戲，尤其愛《龍鳳呈祥》。

溫婉一早就被叫醒了。

“小姐，福伯讓送來的名單?！眰蛉诵【者f來一本燙金封面的冊子，厚厚一疊。

“今天要來的賓客都在上面了，老爺子說讓您都記熟了?！?br>
溫婉接過冊子，指尖觸到封面冰涼的質(zhì)感。

她嘆了口氣，翻開。

第一頁是政界人士，第二頁是商界名流。

她的目光機械地掃過那些名字、頭銜、關(guān)系網(wǎng)，像在背一本天書。直到翻到第三頁——

商氏集團

商扶硯 董事長

六個字，像有魔力似的，讓她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他也會來？

溫婉坐直身子，把冊子湊到眼前，又仔細看了一遍。

沒錯，是“商扶硯”，后面還標注了“代祖父前來祝壽”。

兩個月了。

自從那次企業(yè)發(fā)展研究會的晚宴后，她再沒見過他。

那晚的場景在記憶里已經(jīng)有些模糊，只記得他站在臺上，聚光燈下，西裝筆挺，聲音沉穩(wěn)有力。

而她在臺下，像個傻子一樣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：

如果能嫁給他，該多好。

荒唐的念頭。兩個月來，她試圖把它壓在心底，專心學那些看不懂的報表，背那些記不住的資料。

可它總在不經(jīng)意間冒出來——在她跪祠堂跪到膝蓋發(fā)麻時，在她被爺爺訓斥“不如李書晴”時，在她半夜對著財務報表發(fā)呆時。

商扶硯，像一個遙不可及的夢。

可現(xiàn)在，夢要走進現(xiàn)實了。

“小菊，”溫婉合上冊子，聲音里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緊張。

“幫我準備那件月白色的旗袍，倒大袖的那件。”

“小姐要穿旗袍？”小菊有些意外。

“今天會很忙的，穿旗袍方便嗎？”

“就那件。”溫婉堅持。

那是媽媽留下的旗袍之一。墨綠色那件隨著媽媽一起入土了，剩下的幾件，溫婉偷偷收著。

月白色這件，是媽媽年輕時最喜歡的，軟緞提花，領(lǐng)口繡著細密的纏枝蓮。

倒大袖的款式，行動間袖口翻飛，像振翅的蝶。

她想要穿得好一點。

哪怕只是……讓他多看一眼。

前廳里，溫老爺子已經(jīng)穿戴整齊，一身暗紅色團花唐裝，手里盤著那對核桃。他看見溫婉進來，眼睛瞇了瞇。

“這身還像點樣子?！彼y得夸了一句，但隨即皺眉。

“頭發(fā)怎么回事？”

溫婉摸了摸新燙的卷發(fā)。

她今早特意讓小菊幫她卷了頭發(fā)，蓬松的波浪垂在肩頭，和旗袍的溫婉相得益彰。

“今天賓客多，想著打扮得體面些。”她小聲說。

爺爺沒再說什么，只是把手里的冊子遞給她：“都記熟了？”

溫婉心里一緊。

“記……記了大部分?！?br>
“大部分？”爺爺?shù)穆曇舫亮讼聛怼?br>
“我問你，市政廳來的那位王秘書長，他夫人姓什么？喜歡什么？”

溫婉張了張嘴，腦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工商局的李副局長，他兒子在哪個學校讀書？最近在談什么項目？”

“還有你陳伯伯，他最近投資的那個新能源公司，合作方是誰？”

一個接一個問題，像冰雹一樣砸下來。溫婉的手指絞著旗袍的衣角，月白色的軟緞被捏出褶皺。

她一早確實背了，可那些冗長的信息在腦子里攪成一團，此刻一個字都想不起來。
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
“啪！”

拐杖重重敲在地板上，聲音在空曠的前廳里回蕩。

“去祠堂?！睜敔?shù)穆曇衾涞孟衽D月的冰。

“去祖宗那兒跪著，什么時候背熟了，什么時候出來。”

溫婉低下頭：“是?！?br>
她沒有辯解，也沒有求饒。

她轉(zhuǎn)身，裙擺在地上劃出一個弧度，像一朵驟然枯萎的花。

走出前廳時，她聽見爺爺在身后說：

“你李叔叔家的書晴，昨晚還打電話來，說給爺爺準備了壽禮。人家只比你大三歲，已經(jīng)是金融碩士，在家族企業(yè)里獨當一面了。整個滬市的望族，哪個不想跟**結(jié)親？就連商家……”

溫婉的腳步頓住了。

“就連商家，都很看好書晴，有意兩家結(jié)親?！睜敔?shù)穆曇衾飵е撤N她聽不懂的情緒，也許是羨慕，也許是遺憾。

“你要是有人家一半出息，我也就不用**么多心了?！?br>
商家。

商扶硯。

和李書晴。

溫婉的手指緊緊攥著冊子，指甲陷進掌心，留下深深的月牙印。

她沒有回頭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
高跟鞋敲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清脆的響聲，一步一步，像在丈量某種距離。

她和她之間的距離。

她和李書晴之間的距離。

她和那個站在聚光燈下的男人之間的距離。

祠堂的門“吱呀”一聲推開。

熟悉的香火味撲面而來，混雜著木料和陳年灰塵的氣息。

溫婉走進去，這次她沒關(guān)門。

陽光從高處的窗戶斜斜照進來，在青石地板上投出菱形的光斑。

她看著那些光斑，突然覺得很累。

把冊子扔在**旁，她蹲下身，開始解高跟鞋的搭扣。

今天為了配旗袍，特意選了雙白色的高跟鞋，鞋跟很細，走路時搖搖晃晃的，像踩在高蹺上。

早知道要跪祠堂，就**這身了。

她脫了鞋，赤腳踩在青石板上。六月的天，地板卻還是涼的，涼意從腳心一直竄到心里。

月白色的旗袍裙擺垂在地上，像一灘化開的月光。

“真是……”她低聲自語，聲音在空曠的祠堂里蕩出回音。

“不管什么日子，都逃不過跪祠堂的命?！?br>
她跪下，撿起冊子，翻開。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商扶硯那頁。

商扶硯

三個字，工工整整，像他的人一樣，一絲不茍。

她想起兩個月前那個晚上。他**完畢，全場掌聲雷動，所有人都用崇拜的眼神看著他。只有她，坐在角落里，腦子里轉(zhuǎn)著荒唐的念頭。

如果能嫁給他……

如果能……

“啪。”

她合上冊子，把它扔到一邊。然后整個人松懈下來，直接坐在**上——不是跪，是坐。

反正爺爺又不會真的進來檢查她是跪是坐。

“商扶硯……商扶硯……”她抱著膝蓋，下巴擱在膝蓋上，像在念一個咒語。

“你要是真的來就好了。要是能見一面就好了。要是……你娶了我就更好了?！?br>
她知道自己很可笑。像個做白日夢的傻姑娘。

可在這個祠堂里，在這個只有她和列祖列宗牌位的地方，她允許自己可笑一會兒。

就一會兒。

與此同時，**老宅門口。

一輛黑色賓利緩緩停下。

車門打開，商扶硯從車里出來，一身深灰色西裝，沒有打領(lǐng)帶，襯衫領(lǐng)口解開了兩顆扣子，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。

他抬頭看了看**的門楣。老宅有些年頭了，門匾上的“溫府”兩個字已經(jīng)斑駁，但氣派還在。

這座宅子像文物，據(jù)說**的祠堂是清朝年間修建的，是**祖上留下來的，在溫老爺手里重新修建了。

今天是溫老爺子七十五歲壽宴，他代表祖父前來祝壽。

“商先生，這邊請?！备２蟻恚樕隙阎?。

商扶硯微微頷首，身后的助理遞上一個禮盒。

紫檀木的盒子，雕著福壽紋，里面是一尊和田玉的壽星公，是祖父特意選的。

“老爺子在正廳，我領(lǐng)您過去?！备２谇懊鎺贰?br>
穿過前院，繞過影壁，沿著回廊往前走。

回廊兩側(cè)掛滿了紅燈籠，在午后的陽光下顯得喜氣洋洋。

但商扶硯的目光卻落在回廊盡頭——那里有一座獨立的建筑，青瓦白墻，樣式古樸，和主宅的風格不太一樣。

“那就是祖上留下來的祠堂？”他問。

福伯一愣，隨即點頭：“是，是**祖上的祠堂?！?br>
商扶硯停下腳步，看著那座建筑。祠堂的門虛掩著。

“我能看看嗎？”他突然說。

“這……”福伯有些猶豫。

“祠堂是后院，里面供奉的都是一些牌位，恐怕……”

“只是好奇?！鄙谭龀幍穆曇艉艿?，卻有種不容拒絕的味道。

“聽說**祠堂有些年頭了，想看看建筑風格。想必***不會介意。”

話說到這份上，福伯也不好再推辭。

“那……沿著這條路往前走就是。我?guī)ァ！?br>
“不必，我自己走走?！鄙谭龀幷f。

“一會兒我自己去正廳?！?br>
福伯應了聲，站在原地，但是沒走。

商扶硯沿著青石路往前走。

路兩旁種著竹子，風一吹，竹葉沙沙作響。午后的陽光透過竹葉灑下來，在地上投出斑駁的光影。

他走得很慢，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。

祠堂越來越近。

這是一座三開間的建筑，青磚灰瓦，屋檐下掛著銅鈴，風一吹，叮當作響。

門是虛掩著的，里面透出昏黃的光。

商扶硯走到門前，正要推門，卻聽見里面?zhèn)鱽砺曇簟?br>
是個女聲，很輕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
“……工商局李副局長，兒子在滬市一中讀高三，最近在談……在談什么來著？哎呀，又忘了……”

聲音里帶著懊惱，又有點撒嬌的味道。

商扶硯挑了挑眉，透過門縫往里看。

祠堂里的景象讓他微微一怔。

一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女孩，正坐在**上，背對著門。

旗袍是倒大袖的款式，袖口寬大，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。

她赤著腳，腳踝纖細白皙，踩在青石地板上。

一頭卷發(fā)松松地挽在腦后，幾縷碎發(fā)垂在頸邊。

她手里拿著本冊子，正翻來翻去，嘴里念念有詞。

“……陳伯伯的新能源公司，合作方是……是哪個來著？完了完了，爺爺又要罵人了……”

女孩說著，突然把冊子一扔，整個人往后一倒，躺在了地毯上。旗袍的裙擺散開，像一朵盛開的蓮。

“啊啊啊，好煩啊……”她抱著頭，在**上滾了半圈。

“為什么非要記這些啊……又不是查戶口……”

商扶硯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。

這姑娘……有點意思。

他正想退開，女孩卻突然坐了起來，像是感覺到什么，猛地回頭。

四目相對。

祠堂里的光線有些暗，但足以讓商扶硯看清她的臉。

很年輕，大概二十出頭，皮膚很白，眼睛很大，此刻正瞪得圓圓的，像是受驚的鹿。

鼻梁秀挺，嘴唇是淡淡的粉色，微微張著，似乎想說什么又沒說出來。

月白色的旗袍襯得她肌膚如玉，卷發(fā)有些凌亂，卻有種漫不經(jīng)心的美。

商扶硯認出了她。

兩個月前，企業(yè)發(fā)展研究會的晚宴。他站在臺上做總結(jié)發(fā)言，目光掃過臺下，在某個角落對上了一雙眼睛。

那雙眼睛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崇拜或算計，而是……直勾勾的，帶著某種近乎莽撞的占有欲。

像在評估一件商品，或者在打量一個獵物。

當時他手指不經(jīng)意地敲了下講臺，心里想：這姑娘，有意思。

沒想到，會在這里又遇見。

而且……是在祠堂里，以這樣的姿態(tài)。

溫婉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她看著門口那個逆光而站的男人，大腦一片空白。

上午的陽光從他身后照進來，給他周身鍍上一層金邊。

他很高，肩很寬，深灰色西裝穿得一絲不茍，連袖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齊齊。

那張臉，她曾在財經(jīng)雜志上看過無數(shù)次，曾在夢里勾勒過無數(shù)次。

商扶硯。

真的是他。

他怎么會在這里？怎么會來祠堂？不應該去正廳嗎？福伯呢？為什么沒人通報？

無數(shù)個問題在腦子里炸開，可她的身體卻像被釘住了，動彈不得。只能眼睜睜看著他推開門，走進來。

皮鞋踩在青石板上，發(fā)出清晰的響聲。一步一步，不緊不慢，像踩在她心上。

祠堂里很靜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，咚咚咚，像擂鼓。

商扶硯在她面前停下，垂眸看著她。他的目光很淡，沒什么情緒，卻讓溫婉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
她突然意識到自己現(xiàn)在的樣子——赤著腳，坐在**上，頭發(fā)凌亂，旁邊還扔著本冊子。

哪里像個大家閨秀，倒像個被罰跪的小學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