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，手指碰到攤開的縣志。這本書很舊，紙張脆黃，有些頁面破損嚴(yán)重。我修復(fù)的是其中記載本地異聞的一卷。我下意識地翻開一頁，上面是工整的館閣體，寫著某年某月“夜有黑眚入人家，狀如人形，貼壁而行，見燈則匿”。
黑眚。影子怪。
我手指一顫。
就在這時，我眼角的余光看到，攤開的書頁空白處——我用來試筆、試墨色的一小塊空白邊緣，有極淡的灰色痕跡正在浮現(xiàn)。
不是墨水。是灰，鉛筆灰或者別的什么灰塵，被極其精細地排列成筆畫。
我全身的肌肉再次繃緊，但這次我強迫自己保持翻書的姿勢，甚至用手指輕輕撫過書頁上的字跡，裝作在研究文本。只有眼球，極其緩慢地向下轉(zhuǎn)動，看向那片空白。
灰跡在延伸，組合。
字跡很淡，淡到幾乎看不清，筆畫斷續(xù)，像是用最細的筆尖蘸著灰塵一點點蹭出來的。
我辨認著。
“光弱時，我強?！?br>停頓?；覊m似乎散開了一點，又凝聚。
“‘它’在光里，更在‘目光’里?！?br>再次停頓。這次停頓的時間更長。我?guī)缀跻詾榻Y(jié)束了，但灰塵又開始移動，形成最后三個字，筆畫比前兩句更輕，更顫：
“演下去。”
最后一個“去”字的最后一筆拖得很長，然后灰塵徹底散開，消失在紙張纖維里，仿佛從未存在過。
我盯著那片空白，看了很久。然后，我慢慢合上書，動作輕緩，像對待易碎的瓷器。
我關(guān)掉工作室的燈，鎖上門。走廊的聲控?zé)綦S著我的腳步聲亮起，又在我身后熄滅。凌晨的博物館空曠得嚇人，我的腳步聲在走廊里回蕩，影子被拉長又縮短，在兩側(cè)展柜的玻璃上投出扭曲的倒影。每一次燈光亮起，我都能感覺到那種若有若無的注視感，像冰冷的蛛絲拂過皮膚。我只能走，目不斜視，影子緊緊跟在腳邊，一個沉默而完美的復(fù)制品。
回到家，關(guān)上門，背靠著冰涼的門板，我才允許自己大口喘氣。冷汗已經(jīng)干了，衣服粘在身上。屋里沒開燈，只有窗外路燈的一點昏黃光暈透進來，家具輪廓模糊。
我打開浴室燈。白光瞬間充滿狹小的空間，刺得我眼睛疼。我走到洗手池前，擰開水龍頭，用冷水撲臉。水很涼，讓我清醒了一點。
我抬起頭，看向鏡子。
鏡子里是我蒼白的臉，眼下有濃重的黑影，頭發(fā)凌亂。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滴。
我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瓷磚墻上，被浴室頂燈照得清晰銳利。
我看著鏡子里的自己，也看著墻上那個影子。
影子隨著我擦臉的動作晃動。
我關(guān)掉水龍頭，用毛巾慢慢擦干臉和手。動作很慢，給自己時間，也給影子時間——如果它需要的話。
我放下毛巾，雙手撐在洗手池邊緣，看著鏡子。
墻上的影子，在我身后，在晃動的水汽和燈光交織的光暈里，它垂在身側(cè)的手臂，非常、非常緩慢地抬了起來。
不是同步我的動作。我的雙手撐在池邊，沒動。
影子的右臂抬起，手指伸直，指向一個方向。
我順著它手指的方向，在鏡子里看。
它指向浴室門外，我臥室的方向。
我的臥室門，我記得很清楚，我出門去加班前，是關(guān)上的。我一直有這個習(xí)慣，關(guān)緊臥室門。
但現(xiàn)在，透過浴室門框和鏡子反射，我能看到，臥室的門，開著一道縫。
一道大約兩指寬的、漆黑的縫。

雙面演繹
第二天早上，我站在博物館員工通道的安檢門前，手里攥著工作證。陽光從高大的玻璃幕墻斜**來，在地面上切出明亮的光斑。同事們刷卡、問好、說笑著走過，影子在他們腳下拖得老長，交織在一起。
我深吸一口氣，把工作證貼上去?！暗巍币宦?，閘**開。
“早啊，陸老師?！鄙砗髠鱽砺曇簟?br>我轉(zhuǎn)身，是沈青梧。她抱著一個文件夾，馬尾辮扎得高高的，笑起來眼睛彎彎的?！澳樕€是不太好，昨晚又加班修那個縣志了？”
“嗯，弄到挺晚。”我扯了扯嘴角，盡量讓笑容看起來自然。眼角的余光掃過地面。她的影子跟在她腳邊，隨著她點頭的動作同步晃動，毫無異常。
“別太拼了，身體要緊?！彼叩轿遗赃叄黄鹜k公室走，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