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的小姑娘看了我一眼。那個眼神很復雜，像是想問什么，又不敢問。
活動室是一個稍大點的房間，擺著幾張破桌子，一臺電視機高高掛在墻角。幾十號穿藍白條紋病號服的女人，有的呆坐，有的來回轉圈，有一個抱著枕頭當娃娃哄。
“新來的？”
一個短發(fā)女人坐到了我旁邊。四十出頭，身板很直，眼神清朗朗的，跟周圍格格不入。
“宋知意，”我報了名字，“東北來的。你呢？”
“方媛。福建開家具廠的。進來八個月了?！?br>“因為什么？”
“生不出兒子。”她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，“我老公說我有產后抑郁，不能照顧孩子。**把孩子判給了他，家產也歸他保管。你看，多方便?！?br>我的心里往下沉了一下。
方媛用下巴朝前面抬了抬，無聲地給我指了幾個人——
角落那個年輕女孩，抱著膝蓋，眼神空洞：“小蕊，二十三歲，海歸。家里逼她嫁給一個五十歲的老板，她不干。她爸媽親自送她來的，診斷是妄想癥。”
對面那個白白凈凈的中年女人，低著頭看自己的手：“李醫(yī)生，省人民醫(yī)院婦產科副主任。要舉報科室收藥代回扣，三天后就被送進來了。老公跟她離了婚，帶著兒子搬走了?！?br>再過去一個瘦得像紙片的女孩，蹲在窗邊一動不動：“安然。她爸是上市公司的老板，人一走，姑姑想吞家產，就把她送進來了。藥物控制，四百多天了。”
我聽著聽著，血就開始往腦門上沖。
“所以這地方的邏輯就是——女人不聽話，送進來就得了？”我咬緊了后槽牙。
“差不多?！狈芥碌恼Z氣平靜得可怕，“而且一旦進來，出去就難了。沒人來接你，這兒能關你一輩子。”
“那就沒人反抗過？”
方媛忽然不說話了。她抬起手，慢慢把袖子往上擼。
我低頭一看——她手腕內側有兩道疤，像是拿碎玻璃片割的，歪歪扭扭的，像兩條蜈蚣。
“我逃跑過三次。第一次裝病要去外面醫(yī)院，被識破了，加了三個月的電擊。第二次趁放風跑，沒跑出菜地就被抓了。第三次——”她看著疤痕，“他們給我穿了約束衣，整晚綁在床上，綁了一個月?！?br>她放下袖子，聲音平靜：“所以我要勸你——別學我。至少現(xiàn)在還不行?！?br>我握住她的手。
那只手冰涼，骨節(jié)粗大，是做活的工人的手。
“方姐，我在東北被人欺負了，我爸教我兩句話。第一句，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。第二句——”
我看著她的眼睛：
“誰割你的肉，你就把誰的鍋端了?！?br>3 電擊
第一個星期，我是在嘶吼中度過的。
我砸過門，踹過墻，把枕頭撕得棉花滿天飛。護士來送藥我把杯子摔地上，陶瓷碎片濺了一地。我扒著門框罵趙世賢罵了整整三天，嗓子啞得像砂紙擦鐵皮。
林文清每次查房都搖頭記錄：“情緒極度不穩(wěn)定，躁狂癥狀典型。增加約束頻率，給藥劑量翻倍?！?br>第五天，我不罵了。
不是認了，是嗓子徹底說不出話了。
第七天，趙世賢來了。
他站在探視室的玻璃外面，穿一件深灰色羊絨大衣，襯衫領子白得晃眼。頭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整個人站在那兒像一筆畫得工工整整的壞賬。
“知意，你瘦了?！?br>他的聲音從通話器里傳過來，溫溫柔柔的，像三月的小雨。我以前就是被這個聲音騙的，覺得南方的男人好，溫柔，知冷知熱。
現(xiàn)在聽來，這聲音比刀還利。
“趙世賢，”我的嗓子像**一把沙子，“你把我弄出去。”
“別急，你先好好養(yǎng)病——”
“我**沒病！”我一拳砸在玻璃上，整個通話器都晃了一下，“我爹是心內科教授，我自己是臨床碩士，有病沒病我自己不知道？”
他沉默了一下，然后從公文包里掏出一個文件袋，從玻璃下面的縫隙里塞了進來。
“簽了它，下周就來接你?！?br>我低頭打開文件袋。
離婚協(xié)議書。補充條款上寫著——
“本人宋知意因罹患嚴重精神疾病，無**常行使民事**，自愿放棄夫妻共同財產的一切分割請求。本人名下婚前財產，因在婚姻存續(xù)期間已與夫妻共同財產混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