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沈玉蘭今天穿的是一件暗紅色織錦旗袍，領口別著一枚翡翠胸針，是亡夫蘇正國二十年前送她的結婚紀念日禮物。
她站在酒店宴會廳中央，手里端著一杯茶，杯沿已經(jīng)涼了。
滿堂賓客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，但她不看任何人。她只看跪在面前的那個女人。
“溫晴，你今天當著蘇家列祖列宗的面，把這杯茶敬了，把你三年來的過錯一一說清楚。”
沈玉蘭的聲音不高，卻足夠讓整個宴會廳聽得清清楚楚。
溫晴跪在地上，膝蓋壓著大理石地面，生疼。她穿著一件香檳色連衣裙，是今早婆婆指定換上的——沈玉蘭說紅色太艷，白色太喪，香檳色最合適，“不搶主人的風頭”。
今天的主角是溫晴的兒子蘇念安，剛滿一周歲。
但此刻所有人的手機鏡頭對準的不是抓周的孩子，而是跪在地上的母親。
“媽，我不明白我做錯了什么?！睖厍绲穆曇粼诎l(fā)抖，但她把背挺得很直。
“不明白？”沈玉蘭笑了一聲，轉頭看向四周賓客，“各位評評理。嫁進蘇家三年，頭胎靠試管嬰兒，懷胎十月全是我這個婆婆伺候。孩子生下來，奶水不足，我半夜起來沖奶粉。出了月子要回去上班，孩子丟給我?guī)?。這就是我們蘇家明媒正娶的兒媳婦，三年了，連頓像樣的飯都沒給我做過?！?br>賓客席上有人竊竊私語。蘇家的親戚大多站在沈玉蘭那邊，溫晴娘家只來了母親溫若嵐和一個姨母，坐在角落里，臉色鐵青卻不敢出聲。
溫晴抬起頭，眼眶已經(jīng)紅了，但沒有掉眼淚。
她想說：試管嬰兒是因為蘇明遠**活性不足，醫(yī)生建議做的。懷胎十月是婆婆主動搬來同住，她拒絕過三次。奶水不足是因為產(chǎn)后婆婆不準她吃發(fā)奶的湯水，說會長胖。至于上班——蘇明遠的工資還完房貸只剩四千塊，她不工作，孩子喝西北風嗎？
這些話她一個字都沒說。
因為她知道說了也沒用。沈玉蘭要的不是真相，是她跪下。
“媽，今天是念安周歲宴，有什么事我們回家再說，行嗎？”溫晴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沈玉蘭俯下身，湊到她耳邊，聲音輕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：“**當年站在臺上舉報我的時候，有沒有想過回家再說？”
溫晴渾身一僵。
沈玉蘭直起身，重新端起那杯涼透的茶，聲音恢復了端莊體面：“溫晴，你今天把這杯茶敬了，當著大家的面說一句‘媽，我錯了’，從前的事我既往不咎。”
宴會廳里安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聲。
溫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母親。溫若嵐的臉色已經(jīng)白得像紙，嘴唇在發(fā)抖，但沒有站起來。
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。蘇明遠站在宴會廳側門邊，懷里抱著念安，低著頭看地面，像是地上有什么比這場面更值得關注的東西。
他沒有走過來。
溫晴忽然覺得很累。
她伸手去接那杯茶。
指尖碰到杯沿的瞬間，窗外亮起一道白光。
不是普通的閃電。那道光穿透了宴會廳的落地窗，穿透了水晶吊燈，穿透了所有舉著的手機屏幕，像一根燒紅的鐵簽子，直直貫穿了整個空間。
然后是一聲炸響。
不是雷聲。更像是某種巨大的東西被撕裂的聲音。
溫晴感覺自己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了起來，又重重摔下去。
她最后的意識里，看見沈玉蘭的翡翠胸針從旗袍上脫落，掉在大理石地面上，碎成兩半。
溫晴再睜開眼的時候，發(fā)現(xiàn)自己站著。
她剛才明明是跪著的。
面前的地上跪著一個女人，穿著香檳色連衣裙，頂著一張溫晴的臉，表情從茫然逐漸變成驚愕，又從驚愕變成一種溫晴從未在自己臉上見過的扭曲。
那是沈玉蘭的表情。
溫晴低頭看自己——暗紅色旗袍，領口別著碎了一半的翡翠胸針，手腕上是一只老坑冰種翡翠鐲子。
那是沈玉蘭的手。
她猛地摸向自己的臉。顴骨更高，皮膚更松弛，眼角有細密的紋路。
宴會廳里炸開了鍋。有人在尖叫，有人在喊“打120”，有人舉著手機拍得更起勁了。溫晴看見自己的身體——沈玉蘭的意識——正試圖從地上爬起來，但膝蓋一軟又跌了回去，香檳色裙擺上沾了灰塵。
蘇明遠終于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