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破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俘虜們被分成兩隊(duì)。一隊(duì)是女人和老人，不知道被帶去了哪里。另一隊(duì)是男人和半大的孩子，被押著往北走。。。城墻還在，城門歪著，城里冒煙——不知道誰家著了火，黑煙從城墻后面升起來，把天染灰了一塊。那煙不是直的，被風(fēng)吹散了，變成一**灰蒙蒙的霧，罩在城市上空。。那里有一間屋子，是他和娘住過的。門是破的，窗戶是破的，灶臺是塌的。但那是個屋子，有四面墻，有屋頂，下雨的時候只有兩個地方漏——***那邊和他這邊。他娘會用盆接，他懶得接，就躺在濕的地方睡。。就算在，也不是他的了。。前面是秦軍騎兵，后面是步兵，俘虜夾在中間，像一串被穿起來的螞蚱。繩子從第一個人的手腕上穿過去，連到第二個人、第三個人，一連串上百人。繩子是麻的，粗得像手指頭，每一股都擰得緊緊的。，走一步磨一下。麻繩磨在破皮的地方，像有人拿砂紙?jiān)诖辍Ｋ麤]有喊疼。不是不怕疼，是喊了也沒用。昨天有個人喊疼，被秦軍扇了一巴掌，嘴角流了血，再也沒喊過。。俘虜里有人走不動了，秦軍就拿鞭子抽。抽在背上，啪的一聲，像過年放炮仗。被抽的人不敢喊，咬著牙，低著頭，繼續(xù)走。有人咬著嘴唇，嘴唇咬破了，血順著下巴往下滴。，前面是一個高個子的男人，后背很寬，像一堵墻。他的后背全是汗，衣服濕透了，貼在身上，能看見脊梁骨的形狀。那個人走路的時候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像在哭，又像在笑。，那個人倒下了。，就是腿一軟，膝蓋跪在了地上，然后整個人往前栽，趴在地上不動了。膝蓋砸在地上，砰的一聲，悶悶的。，拉著后面的人往前拽。韓偃被拽了一個趔趄，差點(diǎn)摔倒。他低頭看那個人，臉埋在土里，背上的衣服破了，露出來的皮膚是青紫色的。青紫色的皮膚上有白色的紋路，像干裂的河床。，踢了那個人一腳。沒反應(yīng)。又踢了一腳。還是沒反應(yīng)。踢的是腰，腳法很準(zhǔn)，像踢一個麻袋。，把那個人的臉翻過來。三十多歲，胡子拉碴，眼睛半睜著，眼珠子往上翻，只露出眼白。嘴張著，舌頭伸出來一點(diǎn)，上面沾滿了土。
死了。
秦軍站起來，抽出一把短刀，一刀割斷了繩子。短刀的刀刃上有缺口，不是新的，用過很多次了。然后像扔一袋糧食一樣，把**拖到了路邊，往溝里一推。**滾下去的時候撞在溝壁上，撲通一聲，然后沒聲了。
“繼續(xù)走！”
隊(duì)伍繼續(xù)走。
韓偃看著那個人的**躺在溝里，一只手還伸著，像是在抓什么東西。那只手的手指在微微顫動——不是活的顫動，是肌肉在死后的抽搐。那只手很快被路邊的草遮住了，然后被后面的隊(duì)伍遮住了，然后就看不見了。
他轉(zhuǎn)過頭，繼續(xù)走。
手腕上磨掉了一層皮，露出來的肉是粉紅色的，滲著血珠。血珠很小，一顆一顆的，像露水。他沒看。
走了三天。
第一天，下了半天雨。雨不大，但冷。韓偃的衣服濕了又干，干了又濕，貼在身上，又冷又重。他學(xué)會了一邊走一邊抖，把雨水抖掉一些。晚上宿營的時候，他蹲在地上，把衣服脫下來擰了擰，擰出來的水是黃的，全是泥。
第二天，太陽出來了。曬得人發(fā)暈。韓偃的嘴唇裂了，一舔就是血腥味。路邊有一條水溝，水是渾的，上面漂著一層綠沫。他趴下去喝了兩口，水是溫的，有股爛草的味道。
第三天，韓偃學(xué)會了三件事。
第一，走路的時候不要看前面，看腳下。前面的人會倒，你看著他倒，你會想自己什么時候倒?？茨_下就不會想。腳下只有路，路是土，土是硬的，硬的路不會倒。
第二，渴了不要喊渴。喊了也不會有人給你水喝。等到下雨的時候張嘴接著，或者路邊有水坑的時候趴下去喝。水坑里有蟲卵也沒關(guān)系，咽下去就死了——蟲卵死了，你活著。
第三，餓了不要想吃的。想吃的會越來越餓。想別的。韓偃想的是***那口鍋，鍋底有個洞，塞著一塊破布。他想那塊破布是什么顏色的。他想不起來了。他就一直想，想了一整天，也沒想起來。
第三天傍晚，隊(duì)伍經(jīng)過一個村子。
村子已經(jīng)沒人了。房子塌了一半，院墻倒了，地上散著破碗爛罐。有一只雞在廢墟上站著，瘦得皮包骨頭，看見人來，撲棱著翅膀跑了，跑了兩步就摔了，又爬起來，又摔了。
村口一棵樹底下坐著一個老人，靠在那棵樹上，懷里抱著一個包袱，眼睛閉著。樹是一棵槐樹，樹干很粗，樹皮裂成了一塊一塊的。老人的臉是灰色的，嘴唇是白的。
韓偃以為他死了。但走近了，老人的手動了一下，把包袱往懷里摟了摟。
活著。
老人沒有睜眼。包袱是藍(lán)色的布，打了好幾個補(bǔ)丁，鼓鼓囊囊的，不知道里面包著什么。
韓偃從他身邊走過，走了幾步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老人還是那個姿勢，靠著樹，抱著包袱，閉著眼睛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老人的頭發(fā)動了一下，像干草。
韓偃想：他為什么不動？他不怕秦軍抓他嗎？
然后他明白了。老人不想活了。他坐在那里，是在等死。
韓偃轉(zhuǎn)過頭，繼續(xù)走。
他想：等死是什么感覺？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他現(xiàn)在還不想死。不是因?yàn)樗滤溃且驗(yàn)樗€沒想清楚——活著和死了，哪個更難受。
想清楚了再說。
**天，隊(duì)伍到了一個大營寨。
營寨很大，帳篷一頂挨一頂，像雨后冒出來的蘑菇。周圍挖了壕溝，溝里插著削尖的木樁，木樁的尖頭朝上，上面有干了的黑漬。望塔上站著**手，弓掛在身上，箭壺掛在腰上，一動不動，像木樁。
俘虜們被趕進(jìn)一個帳篷，地上鋪了一層干草，人挨著人躺在干草上。干草是去年的，發(fā)黑了，有一股霉味，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
韓偃找了個角落，蹲下來，背靠著帳篷的布壁。布壁很薄，能看見外面的光透過來，朦朦朧朧的。外面風(fēng)吹過來，布壁就鼓起來，又癟下去，像在呼吸。
他旁邊躺了一個人，和他差不多大。那個人翻來翻去睡不著，嘴里嘟囔著什么。
韓偃聽了一會兒，聽出來是在叫“娘”。
他沒有叫。他娘死了。叫了也不會來。
晚上，帳篷外面有秦軍在喝酒。他們說話的聲音很大，韓偃聽得見。
“韓國人***軟，打都不打就降了?！?br>“打什么打？一個月沒糧了，拿什么打？拿牙咬？”
“聽說王翦將軍要滅趙了，打完趙國就輪到魏國了?！?br>“滅唄，滅了六國，天下就太平了?！?br>“太平？太平什么？修長城修到死?！?br>“那是民夫的事，又不是你的事。你一個當(dāng)兵的，修什么長城？”
“我當(dāng)兵也得修，你以為將軍饒得了我？”
韓偃聽著這些話，臉上沒什么表情。他不知道什么叫天下太平。他只知道，韓國沒了，他是俘虜，他要去修長城。
第五天早上，秦軍來挑人。
一個軍官模樣的人走進(jìn)帳篷，后面跟著兩個文書。軍官站在帳篷中間，掃了一眼地上躺著的人，像在挑牲口。他的眼睛很慢，從左掃到右，又從右掃到左，停了幾次。
“你，你，你，出來。”
被點(diǎn)到的人站起來，跟著軍官走出去了。
韓偃沒有被點(diǎn)到。
旁邊那個想**孩子被點(diǎn)到了。他站起來的時候腿在抖，一個秦軍推了他一把，他踉蹌著走出去了。出去的時候他回頭看了韓偃一眼。
那一眼里什么都沒有。沒有害怕，沒有絕望，沒有求救。就是看了一眼，像看一面墻，看完了就轉(zhuǎn)過去了。
那個人走出帳篷，再也沒有回來。
第六天，輪到韓偃了。
軍官走進(jìn)來的時候，韓偃正蹲在角落里數(shù)干草。一根，兩根，三根——他不是故意數(shù)的，是眼睛看見什么就數(shù)什么。四根，五根，六根——數(shù)到第十七根的時候，軍官的手點(diǎn)到了他。
“你，出來。”
韓偃站起來。腿沒抖。
他走出帳篷，被秦軍帶到營寨中間的一塊空地上。空地上已經(jīng)站了二十幾個人，全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半大孩子。有高有矮，有胖有瘦，但都瘦——沒人不瘦。他們的眼睛都一樣，深深的，凹進(jìn)去的，像兩顆釘子釘在眼眶里。
軍官站在他們面前，說了一通話。韓偃沒全聽懂，但聽懂了幾句。
“你們被分到上郡長城工地?！?br>“明天出發(fā)?！?br>“從現(xiàn)在起，你們沒有名字，只有編號?！?br>“他叫十八。”軍官指了指韓偃旁邊的一個孩子。
“他叫十九?！庇种噶艘粋€。
“二十、二十一、二十二……”
韓偃等了很久。
“三十七?！?br>軍官指了指他。
韓偃知道，從今天起，他不再叫韓偃了。他叫三十七。
一個數(shù)字。他不知道自己原來叫什么了。他知道，但那個名字沒有用了。就像舊衣服，穿爛了，扔了，換新的。新的是一件數(shù)字，穿在身上，不大不小，剛好裹住他這個人。
他看了那個軍官一眼。軍官沒有看他。軍官在看名單，竹簡上密密麻麻的名字，他一個個念過去，念到“三十七”的時候停了一下，在竹簡上畫了一筆，然后繼續(xù)念下一個。
韓偃低下頭，看著自己的腳。腳趾頭露在外面，指甲蓋翻了兩個，黑紫色的淤血凝在指甲蓋下面。他動了動腳趾頭。疼的。他還活著。
晚上，三十七號躺在帳篷里，后腦勺枕著胳膊，看著帳篷頂。帳篷頂有一個洞，從洞里能看見星星。
一顆，兩顆，三顆。
他又開始數(shù)了。數(shù)到十七顆的時候，旁邊有人推了他一下。
“嘿。”
一個聲音。韓偃轉(zhuǎn)過頭。旁邊躺著一個孩子，比他高半頭，瘦得像根竹竿，顴骨凸出來，眼窩凹下去，但眼睛很亮。那點(diǎn)亮不像星星，像火——快滅了的火，還剩最后一口氣，猛地亮一下。
“你也是新鄭的？”那個孩子問。
韓偃沒說話。
“我聽見軍官念你名字了，韓偃，是不是？”
韓偃還是沒說話。
“我叫趙狗兒，新鄭北門殺豬巷的。你南門豆腐巷的？”
韓偃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“咱倆算老鄉(xiāng)了?！壁w狗兒咧嘴笑了一下。門牙掉了一顆，笑起來漏風(fēng)。那缺口黑洞洞的，像缺了一塊的門板。
韓偃沒笑。
趙狗兒不笑了，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：“你知道長城在哪兒嗎？”
韓偃搖了搖頭。
“聽說在可遠(yuǎn)的地方，要走一個月。到了那兒就是修城墻，搬石頭，搬到死。有人去了十年都沒回來?！?br>韓偃沒說話。
“你怕不怕？”趙狗兒問。
韓偃想了想。“怕有用嗎？”
趙狗兒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?！皼]用?！?br>“那就不怕了?！?br>趙狗兒看著他，眼睛里的光閃了閃，然后轉(zhuǎn)回頭，仰面躺著，看著帳篷頂?shù)亩础?br>“我娘還在新鄭?！壁w狗兒說。他開始摳手指甲，一根一根地?fù)?，從小指開始，摳到無名指，摳到中指。每摳一下，指甲蓋和肉之間就發(fā)出輕微的聲響，像小蟲子在爬。摳到拇指的時候停了一下。
“我走的時候她追出來，被秦軍攔住了。她站在城門口哭，哭得聲音都變了。我沒回頭。我不敢回頭?！?br>韓偃聽著，沒說話。
趙狗兒攤開手掌。掌心有一道疤，從虎口斜著拉到手腕，像一條蜈蚣。疤是白色的，凸起來的，摸上去應(yīng)該很硬。
“我爹砍的?！壁w狗兒說，語氣很平，像在說別人家的事?！昂茸砹司湍玫?。那次他追著我滿院子跑，我跑不動了，蹲在墻角等死。我娘擋了一下，砍在她胳膊上，血噴了我一臉。后來我爹死了，喝酒喝死的。我娘胳膊上的疤還在，比我這道還長?！?br>他說這些話的時候一直在摳那道疤。指甲刮在凸起的疤痕上，刮出一道道白印。
韓偃看著那道疤，忽然想起自己額頭上也有一道。不知道什么時候傷的，也不知道好了沒有。他伸手摸了摸，摸到一條硬硬的凸起。好了，結(jié)痂了，痂快掉了。
“你說我還能回去嗎？”趙狗兒問。
韓偃想了很久。
“不知道?！?br>趙狗兒嗯了一聲，翻了個身，背對著韓偃。
過了一會兒，韓偃聽見他的肩膀在抖，一下一下的。不是那種大哭的抖，是那種憋著不出聲的抖，肩膀聳起來，停住，慢慢放下去，再聳起來。
韓偃沒說話。他躺在那里，看著帳篷頂?shù)亩矗粗蠢锏男切?。一顆，兩顆，三顆。數(shù)到三十七的時候，他停了。不是數(shù)不下去了。是突然覺得，數(shù)到多少都一樣。
星星還是那些星星，帳篷還是那個帳篷，他還是他。三十七號。一個數(shù)字。
他閉上了眼睛。
第七天，天還沒亮，秦軍就把他們叫起來了。
“起來！都起來！出發(fā)！”
韓偃從干草上爬起來，身上全是草屑，頭發(fā)里也是，脖子里也是。他拍了拍，拍不掉，就不拍了。
他們被趕到營寨門口，那里已經(jīng)停了一排牛車。車上裝滿了糧食和工具，鐵鍬、鎬頭、繩子，堆得像小山。牛是老牛，骨架子大，皮包著骨頭，肋骨一根根凸出來。牛的眼睛很大，很黑，濕漉漉的，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。
“上車！”
韓偃爬上一輛牛車，坐在糧袋上。糧袋是麻布的，里面裝著小米，硬邦邦的，硌得**疼。糧袋上印著字，他不認(rèn)識。
趙狗兒也爬上了同一輛車，坐在他旁邊。他從懷里掏出半個餅，掰成兩半，遞了一半給韓偃。
餅是硬的，上面有牙印——趙狗兒咬過的。餅的顏色發(fā)灰，不是面的顏色，是臟的。
韓偃看著那半個餅。
“吃。”趙狗兒說。
韓偃接過來，咬了一口。餅硬得像石頭，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餅沒有味道，不咸不甜，就是面味，嚼久了有一點(diǎn)點(diǎn)甜，像嚼木頭。
趙狗兒也咬了一口自己那半，嚼著嚼著，忽然說：“等我回去，我娘肯定不認(rèn)得我了?！?br>韓偃沒說話。他把餅吃完了，舔了舔手指。手指上有餅渣，咸的。
趙狗兒吃完餅，把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，又說：“你說長城那邊有樹嗎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應(yīng)該有吧。哪兒能沒樹呢?！?br>韓偃沒接話。
牛車動了，車輪在泥地里碾出兩道深溝，嘎吱嘎吱地響。牛的蹄子在泥里打滑，趕車的人甩了一鞭子，牛猛地一使勁，車往前一竄，韓偃差點(diǎn)從糧袋上滑下去。
隊(duì)伍出發(fā)了，向北，向長城。
韓偃坐在車上，回頭看了一眼營寨。營寨的柵欄后面，站著一排俘虜，是沒被選上的那些。他們站在柵欄后面，看著牛車離開，眼睛里有東西在閃。
韓偃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他轉(zhuǎn)過頭，看著前方。
前方是路，路是土的，土是黃的，黃的路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地方。路的盡頭是天，天是灰的，灰的天壓在地上，地也是灰的，灰的地連著天。天地之間只有一條路，路上一輛牛車，牛車上兩個人。
趙狗兒在旁邊又開始摳手指甲。一下，兩下，三下。
韓偃看著他的手，忽然說：“別摳了。再摳就流血了。”
趙狗兒愣了一下，把手放下了。
兩個人并排坐在糧袋上，誰也沒說話。
牛車晃晃悠悠地往前走。風(fēng)從北邊吹來，帶著沙塵，打在臉上生疼。韓偃瞇著眼睛，看著前方的路。路很長，長到看不見盡頭。
他不知道要走多久。他只知道，每走一步，離新鄭就遠(yuǎn)一步。離新鄭遠(yuǎn)一步，離長城就近一步。
他沒有回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