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不說。但全都記著。
發(fā)現(xiàn)這件事，是因為敵軍探子那晚摸進了大營。
那晚我批完軍報已是后半夜，困得眼睛睜不開，倒在床上就睡。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在輕輕推我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但很有節(jié)奏。
我睜開眼，謝衍站在床邊。燭火早就滅了，月光下他的表情很平靜，不像半夜驚醒的孩子，倒像一個等了很久的獵人終于看到了獵物進圈。
“外面有人?！彼f。這是他在營中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，聲音不低不高，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。“三個。
糧草車后面蹲一個，馬廄旁邊藏兩個。帶了刀，沒有火把?！?br>我的困意瞬間消散。
披甲，拔刀，出帳。糧草車后面果然蹲著一個人影，馬廄兩側(cè)各有一人。三個敵軍探子，帶著短刀和火折子，目標是我的糧草。
三刀，三個人，血都沒濺到第二個人身上。
我提著滴血的刀回到帳篷，謝衍還坐在床沿，姿勢和我離開時一模一樣。
“你怎么發(fā)現(xiàn)的？”我問。
“他們踩斷了枯枝。”
“你在睡覺，怎么聽見的？”
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，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?！皼]睡。等你回來才睡。”
我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揪了一下。那種感覺很陌生，說不上疼，說不上暖，更像是有一只手伸進了胸口，在我最柔軟的地方輕輕捏了一把。
我沈昭十五歲上戰(zhàn)場，打過的仗比同齡人吃過的鹽還多，什么大場面沒見過。
可一個八歲小孩用一句“等你回來才睡”就讓我心里翻江倒海，這種事情，我還是頭一回遇到。
那天晚上之后，我開始教他東西。
不是讀書識字。我自己讀書也不多。我教他的是我在戰(zhàn)場上用血換來的本事。
怎么在黑暗中分辨腳步聲屬于什么體型的人，怎么用一把**從肋骨縫隙捅進心臟，怎么擰斷一個人的脖子不發(fā)出聲響，怎么在十丈之外聽出刀有沒有開刃。
他學(xué)得很快?？斓阶屛矣X得他不是在學(xué)，是在想起來。仿佛這些東西他原本就會，只是被人從記憶里抹去了，需要一個人幫他把灰擦掉。
一年，兩年，三年。
他的個子像春天的竹子一樣瘋長，從勉強夠到我腰，到夠到我肩膀，到我下巴，到比我還要高半頭。
臉也長開了，眉骨的弧度，下頜的線條，喉結(jié)的凸起，一點一點從男孩變成少年，從少年變成男人。
軍營里的人改了口，從“那個小啞巴”變成了“小將軍”。
他十五歲那年，我?guī)е隽艘淮瓮灰u任務(wù)。三百騎兵，夜行八十里，繞到敵軍大營后方。
他騎著馬跟在我身側(cè)，一身黑衣，沒有甲胄，只有一把三尺長的直刀掛在馬鞍旁。
戰(zhàn)斗打響，我?guī)е髁恼鏇_營，他被我安排在側(cè)翼負責(zé)截殺逃兵。
這個安排沒有任何歧視，他的刀術(shù)已經(jīng)不在營中任何老兵之下，我需要一個信得過的人堵住那條逃生的口子。
仗打完了。敵軍副將帶著五十多個親兵從側(cè)翼突圍，正好撞上了他。
我打掃完戰(zhàn)場，騎馬去找他的時候，看到的是這樣一個畫面。
月光下，一條干涸的河道里，橫七豎八躺著二十多具**。謝衍站在**中間，渾身浴血，臉上、脖子上、手上全是暗紅色的液體，有些已經(jīng)干了，有些還在往下淌。
他的左臂被劃了一刀，皮肉翻開，露出里面白慘慘的筋膜。
他的腳下，跪著一個穿著敵軍將官甲胄的人，正是我們要抓的副將。
副將的刀已經(jīng)沒了，頭盔滾落在三丈外，臉上全是血和泥。他在發(fā)抖，抖得像篩糠。
謝衍低下頭看著他，表情平靜得像一面湖水。
“跪好?！彼f。
副將的膝蓋又往下挫了兩寸。
謝衍抬起頭，看到了站在河道上方的我。他的眼睛亮了，那是一種我從未在他臉上見過的光，不是歡喜，不是邀功，而是“將軍看到了，將軍不會失望”。
他單手拎起副將的后領(lǐng)，像拖一條死狗一樣把人拖上河岸，扔在我馬前。
“將軍，幸不辱命。”
他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冽和沙啞，混在一起，像冬天里剛燒開的水，表面滾燙，底下咕嘟咕嘟冒泡。
我看著他被血糊住的臉，看著他露在衣袖外面的手臂上一道道傷口，看著他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