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的情報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弄堂還沒完全醒。，油條在鍋里滋滋響，熱氣往上躥，混著豆?jié){的香味。一只黃狗趴在煎餅攤旁邊，瞇著眼睛等掉下來的面渣。晨練的老頭兒已經回來了，手里拎著劍，慢悠悠往家走。。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周婷那兩個字。凌晨四點的時候他爬起來，把那杯綠豆湯熱了熱，喝完，還是睡不著。窗外的天從黑變灰，又從灰變亮，他看著看著，天就亮了。，鏡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很重，眼眶下面青了一片。他用涼水拍了好幾下，頭發(fā)還是亂的，懶得梳，直接出門。，****的，往弄堂深處走。，弄堂最深處有家雜貨店。門口掛著一塊木牌，黑底白字，寫著“老鬼雜貨”。字是手寫的，筆畫很硬，像刀刻出來的。，但都落滿了灰。門口的冰柜上貼著張紙，紙都黃了，上面寫著“冷飲”，冷字的偏旁已經看不清。。門軸發(fā)出吱呀一聲，像老人的咳嗽。，只有一盞燈，用根電線吊著，燈泡上全是灰。柜臺后面坐著一個人，駝著背，正抽煙斗。煙霧繚繞中，一張臉看不太清楚，只看得見一雙眼睛——亮得嚇人，像貓在夜里。“來了？”老鬼的聲音沙啞，混著煙斗的咕嚕聲?！爸苕?，三十二歲，江西九江人?！崩瞎沓榱丝跓?，“職業(yè)‘情感導師’，實際是**團伙成員。團伙一共五個人，專門找剛進城的鳳凰男下手。”，里面是一沓A4紙，有資料，有照片。照片上的女人三十出頭，長相普通，但眼神很穩(wěn)，笑得不深不淺，看著就讓人不舒服?！八麄冊趺床僮鳎俊?，重新裝煙絲?！跋然爝M目標的朋友圈，裝成知心姐姐。男的剛進城，沒根沒底的，突然遇到個老鄉(xiāng)姐姐關心他，啥事兒都愿意聽，你覺得他能不感動？”
江渡點點頭。
“感動了，就開始****?！崩瞎睃c上火，吸了一口，“說女朋友太作，說女朋友家看不起他，說你這么優(yōu)秀何必受這個氣。男的本來心里就不平衡，被這么一說，越想越覺得自己委屈?！?br>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就是‘投資機會’?！崩瞎硇α?，笑得像砂紙磨過木頭，“什么穩(wěn)賺不賠的項目，什么內部渠道，反正就是讓你掏錢。男的被**了，覺得這是翻身的機會，把攢的錢、借的錢，一股腦投進去?！?br>江渡眼神冷下來：“陳一鳴是她第幾個目標？”
老鬼伸出五根手指，然后翻了一下。
“第六個？第七個？”
“第七個?！崩瞎碚f，“前面六個，涉案金額大概三百萬。有兩個報了警，但沒用，她們團伙收網就跑，換個地方繼續(xù)干?！?br>江渡低頭翻資料，翻到一張表格，上面是轉賬記錄。
“陳一鳴投了多少？”
老鬼看著他，伸出五根手指。
“五萬？”
“五十萬。”
江渡的手停住了。
“五十萬？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他從哪兒來的五十萬？”
老鬼抽了口煙，慢悠悠地說：“林瀟瀟她爸給他們準備的婚房首付。錢在他卡里，還沒買房。周婷讓他拿出來投資，說三個月翻倍，到時候直接全款買，還給林瀟瀟一個驚喜。對了，這小子還給自己買了塊表，浪琴的，一萬多。錢就是從這筆里出的?！?br>江渡冷笑一聲：“拿老婆本充闊氣，出息?！?br>“那姑娘知道嗎？”
“不知道?！崩瞎碚f，“陳一鳴瞞著她，說是公司發(fā)的獎金。這男的已經陷進去了，覺得周婷是他貴人，覺得這次能翻身，覺得以后不用再看林瀟瀟她爸的臉色?！?br>江渡把資料放下，手指在柜臺上敲了敲。
“周婷現在在哪兒？”
老鬼看了他一眼，眼睛里有什么東西閃了閃。
“今天下午三點，靜安寺那家星巴克，等陳一鳴拿錢?！?br>江渡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不是那種開心的笑，是冷的，像刀鋒劃過石頭。
“正好，”他說，“我也約了林瀟瀟三點取信。”
老鬼叼著煙斗，看著他：“你打算怎么辦？”
江渡站起來，把牛皮紙袋卷起來，塞進口袋里。
“讓他們見見面?！?br>他轉身往外走。走到門口，老鬼的聲音從背后傳來。
“小子?！?br>江渡停下。
“那姑**錢，你打算怎么弄回來？”
江渡沒回頭：“周婷不是還沒跑嗎？”
“她身上肯定沒那么多現金。”
“不用現金?！苯赏崎_門，“讓陳一鳴自己給她轉回去?！?br>門關上了。門軸又吱呀一聲。
老鬼看著那扇門，抽了口煙，嘴角動了動，不知道是笑還是嘆氣。這小子，跟**一個德行。
江渡剛走兩步，又推門探頭進來：“老鬼，剛才說查周婷多少錢？”
老鬼一愣：“一萬啊?！?br>江渡：“我就是確認一下，怕你回頭又漲價。走了?！?br>門砰的關上。老鬼罵了一句：“兔崽子。”
江渡往回走，穿過弄堂。太陽已經升高了，光線從兩邊的屋檐中間漏下來，在地上畫出明暗交錯的格子。
路過弄**的時候，他看見蘇念晴已經出攤了。
她坐在那輛舊三輪車后面，低著頭串花。今天穿的還是那件藍布衫，圍裙上繡著梔子花。手指粗糙，但動作輕，一朵一朵串起來，像在串什么寶貝。
江渡的腳步慢了。
他想掏詩，手往口袋里一摸——空的。
昨晚沒寫。
他愣了一下，站在那兒，手還插在口袋里，不知道怎么的，有點慌。
蘇念晴抬起頭，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很快，可能就一秒鐘。但江渡看見了她的眼睛——還是那么亮，跟年輕時一樣，只是眼角多了皺紋。她看著他，沒說話，然后又低下頭，繼續(xù)串花。
江渡站在那兒，愣了幾秒。
然后他轉身往回走，走得很快，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響。
他得回去寫詩。
回到字渡攤，江渡直接坐到桌前，鋪開紙，磨墨。墨汁一圈一圈暈開，他的腦子也在轉。
寫什么呢？
他想了想，提筆，寫了四句：
“昨夜無詩夜未眠，
晨起忽見故人顏。
欲問別來無恙否，
卻道花開又一年?！?br>寫完了，他看著那幾行字，發(fā)了會兒呆。自己留了份底稿，然后把原件折好，放進口袋，又往弄**走。
蘇念晴還在。他走過去，站著等了三秒，正準備把那張紙塞過去。
蘇念晴的手伸過來，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手。
很短，一碰就縮回來，可能就一秒鐘。
但江渡覺得那一秒鐘特別長。
他沒動，她也沒動。兩個人都停在那兒，像被什么定住了。然后蘇念晴把手縮回去，繼續(xù)串花，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江渡發(fā)現自己的心跳很快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罵了自己一句：沒出息。
今天有詩。他松了口氣。有時候寫不出來，他只能空著手從她面前走過，但也會站三秒再走。今天還好，有，但是沒有塞過去，老**不抬頭，江渡站著看了她三秒，轉身往回走。
回到字渡攤，他坐下，把牛皮紙袋里的資料重新翻了一遍。照片上的周婷，資料里的轉賬記錄，前面六個受害者的名字。他看著看著，眼神越來越冷。
然后他鋪開紙，開始寫信。
不是一封，是兩封。
第一封給林瀟瀟。他寫得很慢，每個字都想好了再落筆。信不長，就一頁紙。但寫完之后，他看了三遍，確定沒問題，才折好，放進信封。
第二封給陳一鳴。這封信更短，只有幾句話。他寫完，看了看，又加了一句。然后折好，放進另一個信封，在上面寫了三個字：見面禮。
剛放下筆，門口傳來電動車的聲音。
阿豪來了。
“渡哥！”阿豪把電動車停在門口，拎著一個快遞袋進來，“你的快遞，陳大炮買的，說是新到的咖啡豆，讓你嘗嘗。”
江渡接過快遞，沒拆，放在一邊。
“正好，你幫我個忙。”
阿豪眼睛亮了：“送信？渡哥你終于出手了？”
江渡把一個裝有張紙條信封給他：“送到這個地址。告訴他，不想死，下午三點來弄堂?！?br>阿豪接過來一看，地址是靜安寺附近的一個寫字樓。
“這是誰??？”
“陳一鳴。”
阿豪興奮了：“渡哥，要干架？我叫我兄弟！”
江渡彈了他腦門一下：“**個頭?？烊ァ！?br>阿豪捂著腦門，嘿嘿笑了兩聲，跳上電動車，一擰油門就竄出去了。
江渡站在弄**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。
然后他轉過頭，看向對面。
蘇念晴還在那兒。陽光照在她身上，把灰白的頭發(fā)染成金色。她低著頭，專心致志地串花，旁邊已經串好的幾串，整齊地擺在藍布上。
江渡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轉身回去，把第一封信放在桌上，等著下午三點。
時間過得很慢。
太陽從東邊移到頭頂，又從頭頂往西斜。弄堂里的人多了起來，又少下去。陳大炮的咖啡館里傳出來音樂聲，是那首老歌，鄧麗君的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
江渡躺在藤椅上，臉上蓋著報紙，沒睡著。
他在想那一下手指的觸碰。
想蘇念晴抬起頭看他的那一眼。
想二十年前的事。
想著想著，報紙底下傳來一聲嘆氣。
本章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