住的雀躍?！靶〗悖〖境缥呐扇巳ゼ埛惶嶝?，紙坊掌柜回話說——東家換了，新東家有令，竹林書院的單子一概不接?！?br>裴雁行沒抬頭，手把手帶著阿苗把那個(gè)“田”字的最后一橫收住?！凹埛徽乒裨趺凑f的？”
“原話——‘裴姑娘說了，竹林書院要紙，去找柳姑**詩稿裁來用?！?br>裴雁行笑了一聲，不響，笑意從唇角往耳根的方向走了一寸就收住了。老張頭辦得利落。
“小姐，還有一件事。”青禾湊近了些，聲音壓低，熱氣撲在裴雁行耳朵邊上，“季崇文身邊的管事來找過我，想私下談?wù)?，問能不能通融。說季公子愿意出雙倍價(jià)錢買紙?！?br>“雙倍？”裴雁行終于抬起頭，把筆擱在筆山上。她的拇指和食指上沾著墨，搓了搓，墨粉在指腹間沙沙地響?！叭昵八F得揭不開鍋，跟我借五兩銀子買炭都要寫借據(jù)?，F(xiàn)在倒闊氣了，雙倍。錢從哪來的？”
青禾不吭聲。答案兩個(gè)人都心知肚明——那些錢，本來就是裴雁行給的。
下午天色轉(zhuǎn)陰，云層壓得低，像是要落雨又沒落透。柳拂衣就是這個(gè)時(shí)候來的。她穿了一身月白的衣裙，料子薄薄的，風(fēng)一吹裙幅就貼著腿，顯出底下纖瘦的輪廓。頭上只簪了一朵素色絹花，臉上不施脂粉，眼眶卻微微泛著一圈紅，像剛哭過，又像天生就是這副含愁帶怯的模樣。
“裴姐姐?！彼驹诰l(wèi)學(xué)堂門口的石階下，仰著臉往上看，姿態(tài)放得很低，聲音又輕又柔，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，“拂衣不知道崇文和姐姐之間的事。若是拂衣的錯(cuò)，拂衣給姐姐賠罪。”
裴雁行靠在門框上，雙臂交疊在胸前。她比柳拂衣高出小半個(gè)頭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表情淡淡的，像在看一幅并不怎么高明的畫?！百r什么罪？”
“崇文說……姐姐因?yàn)樯臍?，斷了紙坊的供?yīng)。拂衣想著，都是一場誤會(huì)，何必傷了和氣。”她說話時(shí)眼睫低垂，偶爾抬起來一下，又飛快地落回去，像蝶翅一翕一張。
“誤會(huì)？”裴雁行笑了一聲，嗓音不高不低，像一塊石子丟進(jìn)井里，“柳姑娘，你知道那紙坊一年供紙多少嗎？”
柳拂衣?lián)u頭。
“六千刀。你知道一刀紙多少錢嗎？”
又搖頭。
“你連這些都不知道，跟我談什么和氣？”裴雁行的語氣并不凌厲，甚至還有一絲笑意，但那笑意薄得像冰面上的反光，底下是冷的。
柳拂衣咬了咬下唇，紅紅的眼眶里終于滾出兩行淚來。淚水沿著臉頰往下淌，她沒擦，就讓它那么掛著，掛在尖尖的下巴上，亮晶晶的?！芭峤憬悖饕轮澜憬阈睦镂?，可崇文他——”
“打住?！迸嵫阈刑郑菩某庖环?，像擋住一扇門，“柳姑娘，我跟季崇文已經(jīng)和離了。他的事，找他說去。我的紙坊，我愛供誰供誰，輪不到外人來指手畫腳?！?br>“裴姐姐這話……太重了?！绷饕碌难蹨I掉得更急，一滴接一滴地砸在她月白衣襟上，洇開一小團(tuán)一小團(tuán)深色的水漬。好一個(gè)楚楚可憐。
“不重?！迸嵫阈兄币曀难劬?，沒有閃躲，也沒有逼近，就那樣平平地、穩(wěn)穩(wěn)地看著她，“我這人說話就是這樣，不像柳姑娘，一句話能繞三個(gè)彎。你回去告訴季崇文，紙坊的事沒得談。他要是缺紙，京城還有別的紙坊，用不著來求我?！?br>柳拂衣轉(zhuǎn)身走了，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搖搖晃晃，像一截隨時(shí)會(huì)折斷的蘆葦。巷口看熱鬧的人不少，有幾個(gè)婦人交頭接耳，聲音不大不小，剛好能飄過來——裴家大小姐也太過了，人家姑娘好言好語來賠罪，她三句話不到就把人弄哭了。怪不得季公子不要她。
裴雁行一句也沒回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學(xué)堂。阿苗舉著一張紙從桌案后面跑過來，紙上歪歪扭扭寫滿了墨字，有一個(gè)寫得特別大，占了兩行格子?！跋壬∥視?huì)寫‘苗’字了！”
她低頭看那張紙，看了好一會(huì)兒，伸手把紙角撫平。“寫得好。明天教你寫‘田’?！?br>青禾在旁邊小聲嘀咕：“小姐，柳拂衣走了之后直接去了季崇文那邊。今晚不定又要傳出您什么壞話來?！?br>“隨便傳?！迸嵫阈信牧伺陌⒚缑兹椎念^頂，掌心里那點(diǎn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