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川重復了一遍。
車里暖風開著。
玻璃上卻還是起了層薄霧。
陸建國把車窗按下一條縫，冷風立刻灌進來。
“北環(huán)安置房一期，你還記不記得？”
陸川眼皮一跳。
他當然記得。
七年前臨河北岸拆遷，最大的民生項目就是北環(huán)安置房。
那會兒滿城都在說。
說成泰置業(yè)拿下了大工程。
說市里要樹樣板。
說第一批回遷戶年底就能拿鑰匙。
也是那一年秋天，工地出過一起大事故。
吊籃墜落。
死了一個工人。
傷了兩個。
后面新聞只發(fā)了個簡短通報，說是現(xiàn)場工頭違規(guī)操作，相關責任人已在調查。
而那個所謂責任人，就是陸建國。
再往后不到一個月，陸建國就從家里消失了。
有人說他畏罪跑了。
有人說他卷了賠償款。
更難聽的話也有。
說他在外頭早養(yǎng)了人。
說臨河這地方誰不知道老陸好賭，遲早得出事。
陸川那時候二十九。
剛辭了汽修廠的工作，準備和女朋友談婚事。
結果一夜之間，家里就像被人從屋頂掀了。
母親做透析的錢斷了。
債主上門。
街坊側目。
對象那邊也很快散了。
那陣子陸川連解釋都懶得解釋。
對象母親坐在面館里，話說得很客氣。
說不是看不起他。
說誰家過日子都怕攤上說不清的案子和外頭跑掉的人。
還說姑娘嫁過去，總不能一進門就先陪著還賬。
陸川坐在那里，從頭到尾只嗯了一聲。
出來以后，他沿著河堤走了半宿。
天快亮時才把原本準備好的戒指退掉。
那錢后來一分沒剩，全墊進了李秀芬當月的透析和營養(yǎng)針里。
從那以后，陸川就再也沒想過什么成家不成家的事。
他白天跑汽修。
晚上替別人代駕、送車、開夜路。
日子像被誰從中間劈開。
一半拿來對付賬。
一半拿來對付人。
至于委屈不委屈，反倒排到很后面去了。
陸川從那以后，再沒聽過“北環(huán)安置房”這幾個字能不煩。
“記得?！彼湫Α?br>“怎么？”
“你今天良心發(fā)現(xiàn)，想承認自己真是逃犯了？”
陸建國低著頭。
“人不是我害死的?！?br>“可我也不干凈。”
陸川一下踩了點剎車。
車身在濕路面上晃了一下。
“***有病吧？”
“七年了你現(xiàn)在跟我說這個？”
后面的灰色越野也跟著減了速。
陸建國看了一眼后視鏡，聲音更低。
“當年北環(huán)安置房趕工?！?br>“原本該停的吊籃沒停?！?br>“該換的安全鎖也沒換?！?br>“項目經(jīng)理周盛為了搶節(jié)點，夜里讓工人加班到兩點?！?br>“出事那晚，我在現(xiàn)場。”
“高德順掉下去以后，人當場就沒了?！?br>陸川握方向盤的手一點點發(fā)緊。
這個名字他沒聽過。
可他聽見了死者的名字，反而更煩。
因為這意味著七年前那件事不是抽象的事故。
是一個具體的人死了。
而他家，就是在那個具體的人死后，跟著一起爛下去的。
“你繼續(xù)?！?br>“出事以后，周盛他們第一反應不是救人?！?br>“是先封現(xiàn)場?！?br>“把白班的檢查記錄換了。”
“又把夜班簽到表撕了。”
“他們讓我簽?！?br>“簽什么？”
陸建國抬頭，看著后視鏡里陸川那張繃緊的臉。
“簽責任認定?！?br>“認是我私自安排夜班?！?br>“認是我為了趕個人獎金，沒停設備。”
陸川喉結狠狠動了一下。
“然后你簽了?！?br>這不是問句。
陸建國閉了閉眼。
“簽了?！?br>車里一瞬間靜得只剩雨刷來回刮過玻璃的聲音。
陸川忽然笑了一下。
笑得很短。
也很冷。
“挺好?！?br>“你還真沒冤。”
陸建國沒反駁。
他只是把懷里的帆布包放到旁邊座位上，慢慢拉開拉鏈。
里面是一摞被塑料袋包了好幾層的紙。
舊賬本。
工資表。
施工日志。
還有一個黑色U盤。
最上頭壓著一份打印好的舉報信。
收件單位是省住建廳**組。
日期寫的是明天。
“我當年簽完以后，周盛答應給我三十萬。”
“一部分給高德順家。”
“一部分給**做透析。”
“剩下的，讓我出去躲一年，等風頭過了再說?！?br>陸川沒忍住，罵了一句臟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