睡。
我說下午喝了杯奶茶睡不著，坐這兒看會兒手機。
他說別老熬夜，明天還要早起去看地板，說完就進了臥室，沒一會兒就傳來輕微的鼾聲。
我在客廳又坐了一陣，把那個地址記在自己的手機備忘錄里。關了燈，摸黑走進臥室，周遠側著身子睡得很沉，月光從窗簾縫兒里漏進來一點，照在他后背上，一起一伏的。
我躺下去，閉著眼，聽著他均勻的呼吸聲，怎么也睡不著。結婚證就在抽屜里擱著，紅彤彤的，大老遠看著都喜慶。我媽說我這輩子就這一回，一定得風風光光的，她攢了三萬塊錢，說是給我壓箱底的。
第二天周遠說要去新房盯著裝修，問我去不去。我說公司臨時加班去不了了，他就自己開車走了。我在窗戶邊看著他車開出小區(qū)，然后換了件舊T恤，拿了鑰匙出門。
我沒打車，坐了公交。18路，從我家到梧桐路要倒一班車，差不多四十分鐘。車上人不多，一個大爺拎著一袋子菜坐我旁邊，菜葉子上還有泥，蹭到我的褲腿上，我也沒注意到。
老糧油廠家屬院比我想象的還要破。大門口的鐵柵欄銹得不成樣子，保安室是空的，窗戶玻璃碎了一塊也沒人補。院子里水泥地坑坑洼洼，幾個老頭坐在墻根底下下棋，旁邊放著收音機在放秦腔，聲音刺啦刺啦的，像是收音機也上了年紀。空氣里有股說不清的味道，好像是什么東西悶久了捂出來的，潮乎乎的，還有垃圾桶的酸臭。
我按照門牌號找過去，七號樓一單元。樓道里的燈是聲控的，拍了兩下巴掌才亮，燈泡上落滿了灰，照出來的光是昏黃的。樓梯扶手上的油漆早就掉光了，露出來的鐵管子摸上去黏糊糊的。
三樓，302。
門是老式的防盜門，綠漆斑駁，門縫里塞了好幾張廣告單。我站在門口，手指頭懸在門鈴上，懸了好一陣，最后還是沒按。我也不知道自己怕什么，就是腿有點軟，胸口悶悶的，像是被什么東西壓住了。
我正要轉身下樓，門忽然開了。
開門的是個老**，看著有七十多歲了，頭發(fā)花白，但收拾得很干凈。穿著一件藏青色的開衫毛衣，扣子整整齊齊系到最上面一顆，手里拿著個布袋子，像是要出門買菜的樣子。
她看見我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了我一眼，眼神里有種說不清的警惕。你找誰？她的聲音很輕，像是怕吵到誰似的。
我張了張嘴，一時不知道說什么好。幾秒鐘的沉默之后我扯了個謊，說我是街道辦事處的，來登記一下老人的居住信息，最近咱們這片不是要拆遷了嗎，得統(tǒng)計一下。
老**明顯松了一口氣，臉上浮出點笑來，哦街道辦的人啊，辛苦你了，進來坐會兒吧。
我跟在她后頭進了屋。屋子不大，兩室一廳的老格局，客廳里擺著一張方桌，桌上鋪著塑料桌布，上頭印著那種大朵大朵的***。墻角有個老式縫紉機，上頭搭著塊白布，布上繡了一半的花樣。窗臺上養(yǎng)了三盆花，都是普通的吊蘭，有一盆的葉子尖兒焦了，另外兩盆倒是長得精神。
屋里很安靜，安靜得有點不正常，像是沒人住似的。但我隱約聽見臥室那邊傳來一點聲響，像是有人在翻身，床板咯吱咯吱響了兩下。
您一個人住這兒嗎？我一邊假裝在手機上記錄，一邊用余光掃著這套房子。
老奶奶給我倒了杯水，杯子是那種老式的搪瓷缸子，上頭印著勞動光榮四個字。她坐下來，把手放在膝蓋上，嘆了口氣說，不是，跟我閨女一起住，她身體不好，常年下不了床。
話音剛落，臥室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，悶悶的，像是從被子里頭傳出來的。媽，誰來了？
老奶奶提高聲音回了一句，街道辦的，登記信息，你躺著別動。
她轉頭沖我笑了笑，說工作辛苦吧，這大熱天的還到處跑。我搖了搖頭說不辛苦，心里頭有個答案在慢慢浮上來，但我又不太敢去想。
客廳墻上掛著幾個相框，我裝作不經意地站起來走過去看。都是些老照片，大部分是老**跟一個年輕女人的合影。那個女人長得很清秀，眉眼溫柔，笑起來的時候