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：第三個
紅白撞煞那趟活干完，我養(yǎng)了半個月。
爺爺說我是陳家八代里最不要命的一個。透骨針縫自己，一針折十年陽壽，我縫的時候眼睛都沒眨。
“不是沒眨，”我說，“是疼得忘了眨?！?br>爺爺沒笑。他坐在院子里磨那把剪刀，磨了整整一個下午，磨到天黑透了才停下來。他把剪刀舉到燈底下，刃口上那道銹跡還在，怎么磨都磨不掉。
“***留下了印子。”他把剪刀放下，“她在的時候這剪刀雪亮，能當鏡子照。她走那天，剪刀自己銹了。我磨了三十年，沒磨掉?！?br>“爺爺，我有個事想問你。”
“說?！?br>“那個孩子——蘇晚棠的兒子，還在我鞋底上？”
爺爺抬頭看了我一眼。他的眼珠子這兩年越發(fā)渾濁了，但看人的時候還是能扎進骨頭里。
“不在了。”
“什么時候走的？”
“你縫透骨針那天。他替你擋了一下。本來你應(yīng)該折十二年，他幫你扛了兩年。一個沒出世的鬼嬰，兩年陽壽是他全部的東西?！?br>我低頭看著左手腕上的紅繩。繩結(jié)還在，箍得緊。
“他現(xiàn)在在哪兒？”
“等你?！睜敔斦酒饋?，把剪刀**腰間，“你還沒學會怎么超度一個沒活過的人。蘇晚棠的案子你只做了一半。她孩子還在。”
“在哪兒？”
“在鏡子里?！?br>---
這話爺爺說得很輕，說完就進屋了。我沒追問。
跟爺爺學了這么多年，我知道他的規(guī)矩——有些事他不說，不是不想說，是時候不到。時候到了，他自己會開口。
時候在三天后到了。
那天傍晚，一輛蘇城市區(qū)的出租車停在我家門口。車上下來一個年輕男人，三十歲上下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襯衫，手里拎著一個人造革的舊公文包。他站在我門口猶豫了半分鐘，才抬手敲門。
“陳師傅住這兒嗎？”
“我就是。你找我爺爺？”
“找您?！彼屏送蒲坨R，“我姓陸，陸知行。蘇城大學教美術(shù)的。”
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，打開，從里面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。信封里倒出來幾張照片。
“十天前，我?guī)W生去鄉(xiāng)下寫生。在蘇城西南一個叫石橋鎮(zhèn)的地方，鎮(zhèn)子最東頭有一棟老宅子，荒了十幾年了。學生淘氣，**進去，在二樓閣樓上發(fā)現(xiàn)了一面鏡子。”
他推過來一張照片。
老宅子的閣樓，木梁斜頂，瓦縫里漏下來幾縷光。光柱正中間擺著一面銅鏡，立在一個老式的梳妝臺上。鏡面上蒙著厚厚一層灰。
“這鏡子有什么問題？”
陸知行看了我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像是很難開口。
“有個女生對著鏡子照了一下?；貋碇缶筒惶珜α??！?br>“怎么不對？”
“她說鏡子里的人眨眼了。不是她自己?！晴R子里的那個‘她’，自己眨了一下?！?br>我后脖子一涼。
這種話我聽過。爺爺說，人照鏡子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多眨了一下眼，那是眼角膜干燥、神經(jīng)抽搐，不稀奇。但如果——鏡子里的人對你笑了一下，你沒笑。鏡子里的人動了，你沒動。
那這面鏡子就照的不是你。
“然后呢？”
“我們第二天回城。那個女生姓方，叫方晴?；貋碇笏_始化妝。白天化，晚上化，課不上了，飯也不吃，一天到晚坐在宿舍的鏡子前面化妝。她化的不是普通的日常妝，是新娘妝?！?br>我手指一涼。
“什么新娘妝？”
“老式的那種。鳳冠霞帔的大紅新娘妝。她自己在**上買了一套行頭，每天凌晨四點鐘準時起床，坐在鏡子前面開始化?；炅诵?，卸完了化。反復好幾遍，一遍比一遍快。前天晚上我值班查寢，走到她宿舍門口，聽見她在笑——不，不是她，是鏡子里的人在笑?！?br>“笑什么？”
陸知行的臉色已經(jīng)白成了紙。
“她說——‘你化不好。讓我來?！?br>我轉(zhuǎn)身朝屋里喊了一聲：“爺爺！”
沒人應(yīng)。
爺爺出門了。
我盯著桌上那張照片。閣樓的銅鏡，蒙著灰，什么都照不清。但照片是在暗房里沖洗出來的，高感光度，閣樓的細節(jié)全在——我仔細看了一遍，后背的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。
照片里，那面鏡子的灰層表面，有一個指印。
不是人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