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小了。
嬰兒的手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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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連夜收拾東西。鐵尺、剪刀、銅鏡，三樣全帶上。爺爺出門前留了張字條，壓在桌上的茶杯底下，只寫了一行字：
“石橋鎮(zhèn)的事，自己看著辦。鏡子照了半個鐘頭，活了。剪刀、尺子、銅鏡，都用得上。別回頭。”
我把字條疊好塞進懷里。
摩托車騎了一個半小時，到了石橋鎮(zhèn)。
鎮(zhèn)子不大，沿著一條河溝子排開兩排老房子，東頭是座荒宅。宅子前主人姓白，一家子人十年前搬去省城，老宅就空了。鎮(zhèn)上人說不清白家的事，只知道走得急，家具都沒搬，閣樓一直鎖著。
我在月光底下走到老宅門口。兩扇木門虛掩著，門環(huán)上掛著一根已經(jīng)干枯的紅布條。推開門，一股發(fā)霉的木頭味夾著另一種味道撲面而來——香火。有人在正廳燒過香。
廳堂正中擺著一張供桌。供桌上什么都沒有，只有一盞滅了的長明燈，燈油還半滿。供桌后面的墻上掛著一張遺像，是個年輕女人，穿著大紅色的嫁衣，頭戴鳳冠，跟方晴描述的一模一樣。遺照下面的牌位上刻著一個名字——
白素心。
我把照片翻過來，背面寫著一行褪色的蠅頭小字：
“生于辛亥年七月十五。卒于庚辰年八月初八。待嫁。無夫。”
七月十五。鬼節(jié)生的。
死在嫁人前夜。
我的呼吸不自覺重了幾分。攥緊鐵尺，往樓梯上走。
樓梯是木頭的，踩一腳吱嘎一聲。閣樓的門虛掩著，門縫里透出一點點冷色的光。不是燈光，是月光。閣樓屋頂上有幾片瓦碎了，月光直直地照進來，正好落在那面銅鏡上。
我推開門。
閣樓不大，一個梳妝臺，一把椅子，一面銅鏡。臺上還擱著胭脂、粉盒、梳子——所有的東西都蒙著灰，唯獨那面鏡子是干凈的。
有人在擦它。
我把鐵尺掏出來對準銅鏡，尺身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。不是平時感應到陰氣的震顫，而是一個很穩(wěn)的、緩慢的脈沖。
像是在心跳。
一個嬰兒的心跳。
我把銅鏡舉起來，對準那面銅鏡。爺爺說過，陳家祖?zhèn)鞯倪@面銅鏡是用來“看棺”的。死人的最后一口氣，會留在鏡面上。但鏡中有鏡，是我從沒遇過的情形。銅鏡對準了銅鏡——我的鏡子照進了閣樓的鏡子。鏡面里浮現(xiàn)出一個人形。不是我自己。是一個女人，穿著大紅色的嫁衣，坐在梳妝臺前面。她的頭發(fā)散在肩上，背對著鏡子。然后她拿起梳子，梳了一下。又一下。動作緩慢、細致，像是要在出嫁前把自己打扮成這輩子最好看的樣子。梳到第三下，她把手放下了。
她沒有轉頭。
但鏡子里，她的臉正對著我。
嘴唇在動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說——
“你——來——了?！?br>她不是在對我說。
她說話的時候眼睛看的不是我，是我身后。
我后背一涼。
閣樓的樓梯上，有腳步聲。很輕，像是小孩光著腳踩在木板上。我轉頭一看——沒人。但樓梯上的灰塵上，印出了一串小得不能再小的腳印。
正在一級一級往上走。
腳印走到閣樓門口，停了。
然后我聽見一個聲音從我的膝蓋彎傳上來，悶悶的，像隔著一層水。
“爹——她——在——鏡——子——里——”
蘇晚棠的兒子。
他還在。
（第一章完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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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：鏡中人
那一串小腳印在閣樓門口停住，沒有再往前。
蘇晚棠的兒子——那個我親手剪斷三道縫尸線才從母體里剖出來的嬰兒——此刻正站在我背后的門框邊上。我看不見他。但我蹲下去的時候，看見木板上有一雙小小的手掌印，十指張開，撐在地面上，像是在爬。
“你一直在跟著我？”
沒有聲音回應。但灰層上又印出一個新的手印。這次是右手，按在我的腳背上。觸感不冷，也不熱，像一團空氣凝了一秒又散了。
他在說：是。
“你說她在鏡子里？”
又一個小手印，印在我的鞋尖上。這次帶了一滴濕的東西。
——眼淚。
他在哭。
一個沒活過的孩子，會哭。原來他在哭。
我把頭轉回去，面對那面閣樓的銅鏡。鏡子里的女人還坐在梳妝臺前面，手里拿著梳子，頭發(fā)已經(jīng)梳好了，正在往唇上點胭脂。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