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間茶·第一盞
一
我開茶館開了三百年，從不主動說話。
不是不會，是不想。人間的事，看得多了，就懶得開口。每張臉上都寫著故事，每杯茶里都泡著悲歡。我只管泡茶，不管解愁。客人們也習慣了——進門，點茶，喝完，走人。偶爾有人想多聊幾句，見我垂著眼擦杯子，也就識趣地閉嘴了。
我的茶館沒有招牌，沒有名字，只在門楣上掛了一盞舊燈籠。三百年來，它滅過兩次：一次是洪水淹了半座城，一次是戰(zhàn)火燒到巷口。每次滅了，我就提著它換個地方，等人間的煙火重新旺起來，再掛上。
這一掛，又掛了一百多年。
鎮(zhèn)子不大，在江南水網深處，三條河交匯的地方。鎮(zhèn)口有座石橋，橋頭有棵老槐樹，槐樹下有我的茶館。青瓦白墻，木板門，窗戶紙糊了里外三層，透進去的光軟得像煮熟的糯米。
茶館里的陳設也簡單。四張方桌，十幾條長凳，靠窗一張小幾上擱著一把舊壺。那壺是紫砂的，養(yǎng)了三百年，壺身已經包了漿，紅褐色里透著一層油潤的光。尋常客人來了，我用柜臺上那把白瓷壺泡茶；只有特別的客人，我才會動那把紫砂壺。
什么叫“特別的客人”？
能讓我動紫砂壺的，不是達官貴人，不是才子佳人，而是——我能從茶湯里看出顏色的人。
我是一只妖。
不對，準確地說，我是一株茶樹成的妖。三百年前生在武夷山深處的懸崖上，吸了百年云霧，又吸了百年月光，某天早上醒來，發(fā)現自己有了手腳，能走能說話，只是還帶著滿身茶葉的清香。
修煉成妖的那天，我摘了自己枝頭最嫩的兩片葉子，泡了人生第一壺茶。喝下去的那一刻，我突然能看見——
茶湯里有人心的顏色。
嫉妒是青綠色，像春天未熟的果子，酸澀逼人。怨恨是黑色，濃得化不開，沉在杯底像一團淤泥。愛慕是淡粉色，淺淺地浮在表面，好看，但經不起風吹。憤怒是紅色，翻滾著，燙手燙嘴。悲傷是灰白色，像摻了香灰的水，渾濁而苦。
最稀有的是透明——那不是無色，是真的透明，像山泉一樣清澈，能一眼看到杯底。那是心無雜念的人才能泡出的顏色。三百年來，我只見過兩次。
一次是個剛出生的嬰兒，被***抱著進茶館躲雨。我逗了逗那孩子，順手泡了一杯淡茶，倒進小碟子里遞過去。茶湯透明得像不存在，嬰兒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抓，抓到一手空，咯咯笑起來。
另一次是個老和尚，九十七歲，須眉皆白，來鎮(zhèn)上化緣，路過茶館討杯水喝。我給他泡了一杯粗茶，他喝完，雙手合十，茶碗里干干凈凈，連茶漬都沒留下。
“施主的茶很好?！彼f。
“是老師父的心好?！蔽一厮?br>他笑了笑，走了。三個月后，我聽說他圓寂了，坐化在**上，面色如生。
那是***前的事了。
二
寒食節(jié)前三天，鎮(zhèn)上下了一場雨。
不大，綿綿密密，像誰在天上篩著細沙。青石板路濕了，泛著暗沉的光。河面上起了霧，對面的房子看不清輪廓，只剩一溜灰蒙蒙的瓦頂，像浮在水上。
我照例開了門，卸下門板，把長凳從桌上翻下來，生爐子燒水。水是每天清早從河里挑的，用壇子盛著，放在后院的天井里沉淀一夜。鎮(zhèn)上的老人說用河水泡茶還不如井水，他們不懂——我要的就是這河水。這條河連著三江，三百年里流過無數人的眼淚、血、汗，也托過無數人的倒影。那里面有故事，故事能讓茶生出滋味。
水燒到蟹眼——就是壺底冒出像螃蟹眼睛那么大的氣泡時——我把白瓷壺燙了一遍，捏了一撮今年的新茶投進去，注水，等三十息，出湯。
茶湯碧綠，清澈見底。沒有雜色。
我點點頭，端起來自己喝了一口。平淡，說明今天到現在為止，還沒有帶著太重心思的人路過。
喝茶的工夫，街上的聲音漸漸多了起來。賣餛飩的老趙推著車子過去了，吆喝聲拖得老長：“餛飩——餛飩哎——”賣花的阿秀提著一籃子梔子花，從巷口拐進來，辮子上沾著雨珠，見茶館開了門，沖我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