挑剔。
他慢慢喝著，一杯，兩杯，第三杯的時候，忽然開口：“老板，你這茶館開了多久？”
“有些年頭了?！?br>“有些年頭是多久？”
我看著他的眼睛，那雙寒星一樣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我。不是閑聊，他是真的想知道。
“比這鎮(zhèn)上大多數人的年紀都大?！蔽艺f。
他又笑了，這次比剛才深了一些：“那你這茶館，應該見過很多人。”
“嗯。”
“見過最奇怪的人是什么樣的？”
我想了想：“有個客人，喝了一壺茶，哭了半個時辰，走的時候說他這輩子從來沒這么痛快過。”
“那是茶的原因，還是人的原因？”
“都有。”我說，“茶是引子，人是藥。”
他把這句話在嘴里嚼了嚼，點點頭，又端起**杯茶。
我回到柜臺后坐下，繼續(xù)擦那把紫砂壺。他在喝第五杯的時候，停了。
“老板，”他的聲音忽然變了，不是剛才那種溫和的閑聊，而是一種更沉的東西，像石頭沉進深水里，“我想點一種茶。”
我抬起頭：“什么茶？”
他看著我的眼睛，一字一頓：“忘情水。”
四
茶館里安靜了一瞬。
不，不只是茶館。整條街的聲音都好像在這一瞬間遠去了，餛飩車的吱呀聲、河邊的捶衣聲、小孩追狗的打鬧聲，全被一層無形的膜隔在了外面。
只剩我和他，隔著一張方桌，四目相對。
忘情水。
這不是一個尋?？腿藭c的茶名。事實上，三百年來，點過這個名字的，加上他，一共只有三個人。
第一個是個四十歲的男人，家里遭了變故，妻離子散，來茶館喝了一壺忘情水，說要忘了前塵往事。我給他泡了一壺茶，喝完后他在桌上趴了半炷香的工夫，抬起頭，眼睛紅紅的，說了聲“謝謝”，走了。后來他在鎮(zhèn)上重新成了家，開了一間豆腐坊，日子過得平平淡淡，但再也沒來過我的茶館。
第二個是個女人，二十七八歲，長得很美，但神色憔悴。她點忘情水的時候，眼淚一直在掉，擦都擦不干凈。我給她泡了一壺，她喝完，擦干眼淚，走出門，再也沒有回來。后來我聽鎮(zhèn)上的老人說起，很多年前有個富家小姐，跟一個窮書生私奔，書生后來考中了進士，娶了**的女兒。那小姐一個人回來，在鎮(zhèn)上住了幾年，四十歲不到就病死了。
忘情水不是真的能讓人忘情。
它只是讓痛苦變得可以忍受。像在滾燙的傷口上敷一層冰，不治本，但能讓人喘一口氣。
我看著眼前這位錦衣公子，慢慢放下了手中的紫砂壺。
“忘情水，”我說，“客官，你可想好了？”
“想好了?！?br>“你可知道，這茶喝了會怎樣？”
“會忘了想忘的事?！?br>“會暫時忘了?！蔽壹m正他，“一壺茶，管三天。三天之后，該記得的還是記得，該痛的還是痛。而且——”我頓了頓，“比之前更痛。”
他沒有退縮，甚至沒有猶豫。
“三天，”他說，“夠了?！?br>我沉默了片刻。
按照規(guī)矩，我該去泡茶了。客人點了茶，我就泡，不問原因，不問來路，這是三百年的規(guī)矩。
但這一次，我的手沒有動。
因為我看見了一樣東西。
從他說出“忘情水”三個字開始，我的眼睛不自覺地看向了他面前的茶盞。
那盞茶他已經喝到了第五杯，盞底還剩淺淺一層茶湯。剛才倒茶的時候，那茶湯還是正常的黃綠色，但現在——
它變了。
淡淡的血紅色從盞底升起，像一滴墨落進清水，緩慢地擴散開來。不是憤怒的那種艷紅，而是一種更深、更沉、更稠的暗紅，像凝固了很久的血被重新化開，帶著腥甜的氣息。
我的手指微微收緊。
那不是人的茶湯。那是怨咒的顏色。
我不會看錯。三百年來，我在無數盞茶湯里見過人心——嫉妒的綠，怨恨的黑，悲傷的灰。但只有怨咒，才會呈現出這樣妖異的血色。
那是被非人之物侵蝕過的靈魂，才會泡出的顏色。
我重新看向他的臉。
他還是那樣好看，眉眼溫潤，神態(tài)從容，像一個不知人間疾苦的貴公子。但在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