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不是頭疼，是全身都疼。像被人揍了一頓，又扔在路邊曬了三天。后背硌著什么東西，硬邦邦的，像是地面，又像是木板。空氣里有一股怪味——霉味、汗味，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臭味，像是什么東西腐爛了。。。能動。再動了動腳趾。也能動。四肢都在，沒缺胳膊少腿。這是好消息。。。不是城市里那種被燈光映成橙色的夜空，是真真正正的、漆黑一片的天空，有幾顆星星，但不多。沒有高樓，沒有路燈，沒有電線。他躺在一間破棚子外面。棚子是木頭和茅草搭的，歪歪扭扭，感覺一陣風(fēng)就能吹倒。棚子里面黑黢黢的，隱約能看見幾個黑影蜷縮在地上，不知道是人還是什么東西。。又眨了眨。。上一個記憶是在圖書館，凌晨兩點，論文改到第三稿，眼睛盯著屏幕上的“元末明初土地**變遷”幾個字，然后頭一歪，睡著了。然后呢？然后就是這里。。手撐著地，掌心里全是泥。不是普通的泥，是那種混著草屑和什么黑色渣滓的爛泥。手指陷進(jìn)去半寸，涼颼颼的，惡心感從指尖一路竄到后腦勺。他猛地抽回手，在衣服上蹭。衣服。他這才注意到自己穿的是什么。不是衛(wèi)衣，不是牛仔褲，是一件灰褐色的、粗得扎手的短衫。袖子短了一截，露出來的手腕細(xì)得像麻稈。下身是條同樣料子的褲子，膝蓋上兩個大補丁，褲腳磨出了毛邊。這不是他的衣服。他的手也不是他的手。太小了，太瘦了，指甲縫里全是黑泥。他翻過來看掌心——有繭子。不是寫字磨出來的繭子，是干粗活磨出來的那種。他盯著那只手看了很久，翻過來，翻過去。。，想說話，喉嚨里發(fā)出一個沙啞的、含混的音節(jié)，像砂紙在玻璃上蹭了一下。沒有意義。不是話，只是聲音。。、一聲尖叫然后暈過去的那種恐懼。是涼的。從脊椎底端往上爬，像一條蛇，慢慢地、一寸一寸地爬到后腦勺。嘴唇發(fā)干，手心出汗，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里蹦出來。。，他知道自己是誰——他叫李睿，歷史系研究生，正在改論文。但那個叫李睿的人，有一雙干凈的手，有一件衛(wèi)衣，有一杯沒喝完的咖啡。那個人不在這個地方。
那這個人是誰？
他撐著手臂坐起來，動作很慢，每動一下都像在泥里拔腳。坐起來之后，他發(fā)現(xiàn)自己更瘦了。肋骨一根一根地突出來，肚子是癟的。不是那種“最近沒好好吃飯”的癟，是那種“已經(jīng)很長時間沒吃飽過”的癟。
他低下頭，把衣服拉起來，看了一眼自己的肚子。不是看。是在確認(rèn)。確認(rèn)這具身體不是自己的。確認(rèn)他真的在某個他完全陌生的地方。
“重八。”
一個聲音從背后傳來。沙啞，疲憊。
他猛地轉(zhuǎn)過頭。一個中年男人站在棚子門口。這人的皮膚黑得發(fā)亮，瘦得顴骨突出，穿著一件比他身上這件還破的衣服，手里端著一只缺了口的碗。重八。他在叫誰？他下意識地回頭看了看身后。沒有人。身后是墻。
“醒了就起來，把粥喝了。”男人把碗遞過來。
他沒接。他看著那張臉，腦子里搜索著——不認(rèn)識。從來沒見過。這個人是誰？他為什么在這里？他叫我什么？重八？那是什么？名字？誰的名字？
男人見他不接，皺了皺眉，蹲下來，把碗塞進(jìn)他手里。碗是溫的。不是燙，是那種剛從灶臺上端下來的、還帶著余溫的溫。掌心接觸到碗壁的那一瞬間，他感覺到了一股暖意。很弱，但真實。他低頭看著碗里的東西。看不出來是什么做的，稠稠的、灰黑色的糊狀物，表面漂著幾片不知道是什么的葉子。沒有氣味——或者說，他聞不出來，因為鼻腔里全是棚子里的那股霉味。
“發(fā)什么呆？餓傻了？”
餓。這個詞像一個開關(guān)。他的胃猛地抽搐了一下，疼得他彎下了腰。不是疼，是痙攣。空蕩蕩的胃在收縮，在**，在告訴他：你很久沒吃東西了。多久？他不知道。
他端起碗，送到嘴邊。碗里的糊狀物沒什么味道，不咸不淡，只有一股淡淡的焦糊味。但咽下去的時候，食道被什么東西刮了一下，不是粥硬，是喉嚨太干了。他喝了兩口，每咽一口，胃里就像有一只拳頭攥一下，攥得他直冒冷汗。
男人——他應(yīng)該叫他什么？——蹲在旁邊看著他喝，沒有走。那雙眼睛不大，眼窩深陷，眼珠混濁，但在黑暗里亮得奇怪。像一個人在盯著你看，看你是不是會把碗里的東西喝完。
他一口氣喝了大半碗，實在喝不動了，把碗遞回去。男人接過來，看了看碗里剩下的一層薄薄的糊底，端起來，自己喝完了。然后他用袖子擦了擦碗口，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走回棚子里。
李?！唬F(xiàn)在應(yīng)該叫自己什么？重八？——坐在原地，端著空碗，一動不動。風(fēng)從北邊吹過來，干冷干冷的，吹得他后背發(fā)涼。他低下頭，看著手里的空碗。粗瓷的，碗口有一個缺口，碗底有一道裂紋。他把碗翻過來，碗底沒有字，什么都沒有。
他在想一個問題。我叫什么？他知道自己叫李睿。但那個中年男人叫他“重八”。重八是名字還是外號？如果是名字，那我的名字是重八？李睿是誰？他把碗放在地上，看了看自己的手。小小的，黑黑的，滿是凍瘡。這雙手不是他的。但他現(xiàn)在就在這雙手里。他又看了看那間棚子。歪歪扭扭的，茅草頂，木頭柱，四面透風(fēng)。棚子外面什么都沒有——沒有路，沒有田，沒有人，只有一片灰蒙蒙的、看不清邊界的大地，和一片同樣灰蒙蒙的、壓在頭頂?shù)奶炜铡?br>他開始覺得冷。不是那種“多穿一件衣服就不冷了”的冷。是那種從骨頭縫里往外冒的、渾身發(fā)抖、牙齒打顫的冷。他把雙臂抱在胸前，縮成一團(tuán)。肩在抖。不，全身都在抖。不是因為冷。是因為他終于開始明白——他真的不在這里，他。
他想起了圖書館的日光燈，白得刺眼。想起了那杯沒喝完的咖啡，大概已經(jīng)涼透了。想起了導(dǎo)師催他交初稿的郵件，他還沒回。這些東西像水泡一樣，一個一個地浮上來，又一個一個地破了。抓不住。全都抓不住。
他把臉埋進(jìn)膝蓋里。
棚子里傳來一陣咳嗽聲?？攘撕芫茫袷且逊味伎瘸鰜?。然后那個中年男人的聲音又響起來——不是對他說的，是在跟棚子里另一個聲音說話。聲音太小，聽不清內(nèi)容，但語調(diào)是平的，沒有什么起伏。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：今天刮風(fēng)了，或者，明天該翻地了。那個語氣太普通了，普通到讓他更難過了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待了多久。也許是半天，也許是一天，也許更久。他沒有表，沒有太陽，沒有參照物。只有那間棚子，那個男人，那碗粥，和那片灰蒙蒙的天。他開始注意到一些細(xì)節(jié)。中年男人的腰是彎的，不是駝背，是那種長期彎腰干活、直不起來了的彎。他走路的時候，左腳有點跛，不嚴(yán)重，但一顛一顛的。他的手指粗得像胡蘿卜，關(guān)節(jié)腫大，指甲有裂紋。這是一雙干了一輩子活的手。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。也是這樣的手。只是小一號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幾歲了。這具身體看起來像多大？十歲？十一歲？他抬起手臂看了看，細(xì)得像麻稈，沒有肌肉，沒有脂肪，皮包著骨頭。腕骨突出來，像一塊石頭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臉。顴骨很高，臉頰沒肉，下巴很尖。這具身體大概很久沒有吃飽過了。
他又想起一件事——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。那個中年男人說的話，他能聽懂。是漢語，但口音很重。他以前聽過這種口音嗎？在什么地方？他試著回憶，腦子里卻一片空白。不是記憶沒了，是他現(xiàn)在太害怕了，怕到腦子不轉(zhuǎn)了。他知道自己應(yīng)該想清楚幾件事：這是哪？今年是哪一年？這些人是誰？他為什么會在這里？但他想不清楚。每想一件事，腦子就像陷進(jìn)泥里，越掙扎越深。
他閉上眼睛。
然后睜開。
灰蒙蒙的天。還在。
風(fēng)。還在。
棚子。還在。
他嘆了口氣。不是嘆息，是那種“算了”的嘆氣。既然跑不掉，那就先看看。看完了再說。他撐著膝蓋站起來，腳踩在地上，軟綿綿的，像踩在棉花上。站了三秒，腿不抖了。又站了三秒，腰直起來了。他端著碗，走進(jìn)棚子。
棚子里很暗。他站了一會兒，瞳孔才適應(yīng)過來。地上鋪著草席，草席上躺著三個人——兩個年紀(jì)比他大一些的男的，和一個中年女人。女人半靠在墻上，臉色蠟黃，嘴唇發(fā)白，眼睛閉著，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醒著。那兩個男的并排躺著，蓋著一床薄被子，呼吸聲很重?？諝饫镉泄伤幬叮f不清是什么藥，苦的，澀的。
中年男人蹲在灶臺邊，往灶膛里塞了幾根細(xì)柴，火苗竄起來，把他的臉照得忽明忽暗。
“碗放那?！彼噶酥冈钆_。李——重八把碗放在灶臺上，蹲在一邊。他不知道該站在哪里，也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中年男人沒有看他，繼續(xù)撥著火。過了好一會兒，他開口了。
“你大哥怕是撐不過這幾天了。”
聲音不大，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重八愣了一下。大哥？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地上躺著的那兩個人。哪一個？他分不出。
中年男人說完這句話就沒有再說。他撥完火，站起來，走到草席邊，蹲下去，給那個躺著的人掖了掖被角。動作很輕，像是怕把人吵醒。重八蹲在灶臺邊，看著那個背影，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很瘦。不是一般的瘦，是那種皮包骨的瘦。棉襖下面是空蕩蕩的，像一根竹竿撐著衣服。他不知道自己應(yīng)該感到什么。難過？害怕？還是別的什么？他想告訴自己：你應(yīng)該難過。但難過不是“應(yīng)該”的，它來不來，不由你說了算。
那天夜里——也許不是夜里，棚子里太暗，分不清白天黑夜——他聽見那個女人開口了。
“重八。”
是這個聲音在叫他。不是命令，不是吩咐，只是一聲喚。像是在確認(rèn)他還在。
“嗯?！彼麘?yīng)了一聲。聲音不大，但那個女人聽見了。她沉默了幾秒，然后說了一句讓他聽不懂的話。
“來年，就好了?！?br>來年。他不知道今年是哪一年，也不知道來年會怎么樣。但他聽出了那句話底下的東西——不是希望，是要繼續(xù)活。這是他來到這里的第一個夜晚。也可能是第一個白天。他分不清。但他知道，他已經(jīng)很累了，他需要躺著。
他找了一個角落，靠著墻坐下來。磚墻很冷，冷得他打了個激靈。但他沒有挪開。他抱著膝蓋，把下巴擱在膝蓋上，看著棚子里的黑暗。黑暗里，那幾個人在呼吸。一呼一吸，一呼一吸。聲音不大，但在這個什么都看不見的地方，那些呼吸聲像是在告訴他：還有人活著。
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時候睡著的。只知道閉上眼睛之前，腦子里轉(zhuǎn)著兩個詞。第一個詞是：重八。第二個詞是：朱**。
天亮的時候——如果那也叫天亮——他站在棚子外面，看著東邊泛白的天際。他想通了一件事。不管他叫什么，不管他在哪里，不管今年是哪一年，有一件事是確定的：他餓了。餓是真實的。棚子是真實的。那個中年男人臉上的皺紋是真實的。那碗粥的味道——焦糊、微苦、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——也是真實的。這些真實的東西像釘子一樣，一根一根地釘進(jìn)他的腦子里，把他釘在了這片土地上。
他不會飛走。不會一閉眼就回到圖書館。不會有人來救他。
他蹲下來，抓起一把土。土是干的，細(xì)的，從指縫間漏下去，被風(fēng)吹散了。
他想：那我就先從這里開始。先弄清楚這是哪，這些人是誰，我到底是誰。然后再說。站起來，轉(zhuǎn)過身，走回棚子里。中年男人正蹲在灶臺邊，往灶膛里添柴。女人半靠在墻上，手里在縫一件***。那兩個人還躺著，一動不動。
他就站在那里，開始記。
記這張臉。記那張臉。記這間棚子有幾根柱子，記灶臺上有幾只碗，記那床被子上有幾個補丁。一點一點地記。
他不是在寫論文。他是在給自己找一根繩子，讓自己不至于被這片灰蒙蒙的天吞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