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家女兒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**三十六年。，十月的風(fēng)里還帶著暑氣的尾巴。青石板路被太陽曬得發(fā)燙，路邊的狗尾巴草耷拉著腦袋，只有田里的稻子黃了，低垂著頭，像是等不及要被人割走。，從縣城走路要兩個時辰。村子不大，三四十戶人家，沿著一條小河兩岸散開。河上有座石板橋，橋頭有棵老樟樹，誰也不知道那棵樹活了多久，村里最老的老人都說，自己小時候那棵樹就這么大了。。，三十五歲，是個篾匠。陳家的手藝傳了三代，從他爺爺那輩起，就靠著一把篾刀養(yǎng)家糊口。陳德茂的手藝在方圓十里都是出名的，他編的竹籃、簸箕、篩子，結(jié)實(shí)耐用，紋路細(xì)密，拿到集市上一擺，不用吆喝就被人買走?！麤]有兒子。，二十一歲嫁進(jìn)陳家。她娘家姓沈，嫁過來后隨夫姓陳，村里人都叫她陳桂香，但她的本名是沈桂香。嫁過來前幾年接連懷過兩胎，都沒保住。這次懷秀蘭的時候，沈桂香已經(jīng)三十四歲了，算得上高齡。陳德茂不讓她下地，不讓她干重活，連水都讓她少挑。他對沈桂香說：“這胎要是兒子，我殺雞給你補(bǔ)一個月?！保皇敲嗣亲?。，肚子里這個孩子踢得厲害，不像前兩個那么安靜。她隱隱覺得，這是個女兒。但這話她不敢說。，是農(nóng)歷九月初六。，沈桂香還在灶房里煮粥。她彎下腰去添柴，突然覺得肚子一陣劇痛，整個人就蹲了下去。隔壁的阿婆正好來借鹽，一看這情形，趕緊喊人。，手上還拿著篾刀，竹篾散了一地。他看見沈桂香臉色煞白，額頭上全是汗，嘴唇都咬出了血，嚇得差點(diǎn)把刀扔了?！翱烊フ埥由?！”阿婆喊。，轉(zhuǎn)身就跑。他跑得很快，腳下的石子路硌得腳底板疼，他也顧不上。跑到村口的時候，他差點(diǎn)撞上一頭牛。牽牛的老漢罵了一句，他沒聽見，繼續(xù)跑。，五十多歲，是方圓幾個村子里唯一懂接生的人。陳德茂趕到她家的時候，她正在院子里喂雞。
“李嬸，我老婆要生了！”陳德茂氣喘吁吁地說。
李嬸看了他一眼，不緊不慢地放下雞食盆，說：“急什么，又不是頭一胎?！?br>她進(jìn)屋拿了個布包，里面裝著剪刀、棉布、草藥。陳德茂想扶她，她說：“你回去燒水，別在這里礙事。”
陳德茂又跑回去。
灶房里的火燒得很旺，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泡。陳德茂蹲在灶臺前，把木柴一根一根地塞進(jìn)去，火舌**鍋底，映得他的臉通紅。他聽著里屋傳來的聲音——沈桂香在喊，聲音不大，但每一聲都像針一樣扎在他心上。
他想進(jìn)去看看，但李嬸不讓。他只能在灶房里等著，等著水開，等著水熱，等著里屋傳出嬰兒的哭聲。
那段時間過得很慢，慢得像一輩子。
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，也許一個時辰，也許兩個。他只記得鍋里的水燒開了好幾鍋，他端著一盆盆熱水送到里屋門口，然后退出來，繼續(xù)燒。
終于，嬰兒的哭聲傳出來了。
那哭聲不大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像貓叫，但陳德茂聽見了。他猛地站起來，膝蓋撞上了灶臺，疼得他齜牙咧嘴，但他顧不上，三步并作兩步跑到里屋門口。
“生了？”他問。
李嬸抱著嬰兒出來，用棉布裹著，只露出一張皺巴巴的小臉。
“是個女兒?！崩顙鹫f。
陳德茂愣住了。
他伸手去接嬰兒，李嬸遞給他。他抱著那個小小的、軟軟的東西，不知道該用什么姿勢。他的手太粗糙了，滿是老繭和竹篾劃出的傷口，他怕弄疼了孩子。
嬰兒閉著眼睛，嘴一張一合，像是在找什么。
陳德茂看了很久。
“女兒也好。”他說。
李嬸看了他一眼，沒說什么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里屋去看沈桂香。
陳德茂抱著女兒站在門口，秋天的風(fēng)從院子里吹進(jìn)來，帶著曬干的稻草的味道。他低頭看著懷里的嬰兒，那張皺巴巴的小臉，那緊緊閉著的眼睛，那只比雞蛋大不了多少的拳頭。
他想起自己十七歲那年，跟著父親第一次去縣城賣竹籃。父親對他說：“德茂，這雙手以后要靠自己?！蹦菚r候他不覺得這句話有什么，現(xiàn)在他抱著女兒，突然覺得那句話重了。
女兒也要靠自己。
但女兒怎么靠自己呢？
陳德茂抱著嬰兒走進(jìn)里屋。沈桂香躺在床上，臉色蒼白，嘴唇?jīng)]有血色，頭發(fā)濕透了，貼在臉上。她看見陳德茂抱著孩子，想坐起來，但動不了。
“是個女兒。”陳德茂說。
沈桂香沒說話，伸手接過嬰兒。她掀開棉布看了一眼，又把棉布蓋上，把孩子貼在胸口。
“女兒也好?！彼f。
陳德茂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轉(zhuǎn)身出去燒水。
他不知道，沈桂香騙了他。
秀蘭出生后，沈桂香大出血。李嬸用了各種土法子——草藥、熱敷、按壓，都止不住血。床單被血浸透了，換了一床又一床。
李嬸把陳德茂叫到一邊，壓低聲音說：“德茂，你媳婦這情況，怕是不太好。血止不住，我沒辦法了。你趕緊去請郎中?！?br>陳德茂的臉一下子就白了。
他又跑了出去。
這回他跑得更快，腳上的布鞋跑掉了一只，他也沒撿。路上有石子扎進(jìn)腳底，他也沒感覺。他只想著快一點(diǎn)，再快一點(diǎn)。
郎中的家在隔壁村，走路要半個時辰，陳德茂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就跑到了。
郎中姓周，五十多歲，留著山羊胡，背著一個藥箱。陳德茂拉著他就跑，周郎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，藥箱在背上哐當(dāng)哐當(dāng)響。
等他們到家的時候，沈桂香已經(jīng)昏過去了。
周郎中把了脈，臉色很難看。他打開藥箱，拿出幾包草藥，讓陳德茂趕緊去煎。又拿出銀針，在沈桂香的幾個穴位上扎下去。
忙活了將近一個時辰，血終于止住了。
但周郎中對陳德茂說：“命是保住了，但以后不能再生了。”
陳德茂愣在原地。
“我是說，”周郎中又重復(fù)了一遍，“你媳婦以后不能再懷孩子了。再懷，命就保不住了。”
陳德茂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他走到床邊，看著昏迷中的沈桂香。她的臉白得像紙，嘴唇干裂，呼吸很淺很淺，像是隨時會斷掉。
床邊的嬰兒睡著了，小小的身體蜷縮在棉布里，呼吸均勻。
陳德茂在床邊坐了一夜。
沈桂香第二天早上才醒過來。
她睜開眼睛，第一件事就是找孩子。嬰兒睡在她身邊，小小的，軟軟的。她伸出手，摸了摸嬰兒的臉，嬰兒動了動，嘴又一張一合。
“餓了吧?！鄙蚬鹣阏f。
她想坐起來給孩子喂奶，但渾身沒力氣，掙扎了幾下都沒能坐起來。陳德茂扶著她，在她身后墊了兩個枕頭。
“別動?！彼f。
沈桂香把孩子抱起來，解開衣襟。嬰兒**了，用力地吸。沈桂香疼得皺起了眉頭，但她沒松手。
陳德茂站在旁邊，看著這一幕，喉結(jié)上下動了動，想說什么，又咽回去了。
過了很久，他說：“桂香，周郎中說，你以后不能再生了?！?br>沈桂香的手頓了一下，然后繼續(xù)喂奶。
“我知道?！彼f。
“你知道了？”
“昨晚上我聽見了。”沈桂香說，“我沒全昏過去。”
陳德茂不知道該說什么。他蹲下來，蹲在床邊，低著頭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“是我不好?！彼f。
“什么你不好？”沈桂香的聲音很平靜，“生男生女，又不是你說了算?！?br>“我說的是你生的時候……我應(yīng)該早點(diǎn)去請郎中的?！?br>“你又不是神仙，你哪里知道會出事?！鄙蚬鹣阏f，“別說了，你去給孩子熬點(diǎn)米湯，奶不夠?！?br>陳德茂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去灶房。
他蹲在灶臺前燒火的時候，眼淚掉下來了。他用袖子擦了擦，又掉下來了。他使勁擦了擦，索性不擦了，讓眼淚流。
他想起自己的母親，也是生完孩子后落下了病根，拖了幾年就走了。那時候他才十歲，還不懂什么叫死，只知道母親不在家了。
現(xiàn)在他的妻子也不能再生了。
他只有一個女兒。
沒有兒子。
陳德茂在灶臺前蹲了很久，直到鍋里的米湯溢出來，澆滅了火，他才回過神來。
秀蘭滿月那天，陳德茂殺了一只雞。
那只雞是他養(yǎng)了半年的蘆花雞，原本打算留著過年吃的。沈桂香說“留著吧”，陳德茂說“殺了”。
雞燉了一鍋湯，黃澄澄的油浮在面上，香味飄得滿院子都是。陳德茂把雞腿夾到沈桂香碗里，沈桂香又把雞腿夾到陳德茂碗里。
“你吃?！鄙蚬鹣阏f。
“你吃?！标惖旅f。
兩個人推來推去，最后雞腿掉到了桌上。沈桂香撿起來，塞進(jìn)陳德茂碗里：“你吃，你每天干重活。我天天躺著，吃那么好做什么?！?br>陳德茂沒再推，咬了一口雞腿，又咬了一口，然后把剩下的半只雞腿放進(jìn)了沈桂香碗里。
“一人一半?！彼f。
沈桂香看了他一眼，沒說話，端起碗喝湯。
秀蘭在旁邊的搖籃里睡著了。那個搖籃是陳德茂自己編的，用竹子做的，底下墊了棉被，搖起來吱呀吱呀響。搖籃不大，剛好裝下秀蘭小小的身體。
沈桂香喝完湯，把碗放下，走到搖籃邊，彎腰看著秀蘭。
秀蘭睡著了，嘴巴微微張著，小手握成拳頭舉在腦袋兩邊。
“像你?！鄙蚬鹣阏f。
“哪里像？”陳德茂問。
“眉毛像，鼻子也像。”
“我看像你?！标惖旅f，“眼睛像你，大?！?br>沈桂香笑了笑。
這是秀蘭出生以來，沈桂香第一次笑。
秀蘭三個月大的時候，陳德茂開始教沈桂香編竹籃。
陳家村的女人不編竹籃。編竹籃是男人的活，女人在家?guī)Ш⒆?、做飯、喂豬、種菜。但陳德茂沒有兒子，他得把手藝傳下去。
沈桂香說：“我一個女人，學(xué)這個做什么？”
陳德茂說：“學(xué)了好幫我?！?br>沈桂香說：“你又不去外面做工，就在家里編，我又不催你，你急什么？”
陳德茂沒說話，把手里的篾刀放下，拿起一根竹篾，遞給沈桂香。
沈桂香沒接。
“拿?！标惖旅f。
沈桂香看了他一眼，接過了竹篾。
陳德茂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，沈桂香坐在他對面。地上散落著劈好的竹篾，青的、黃的，薄薄的，軟軟的，散發(fā)著竹子的清香。
“你先看我?！标惖旅闷鹨桓耋种阜w，幾下就編出了一個籃底。
沈桂香看著他的手，那雙手粗大、黝黑，滿是老繭，但動起來卻很靈活，像兩只鳥在竹篾間穿梭。
“你試試。”陳德茂把編了一半的籃底遞給她。
沈桂香接過竹篾，學(xué)著陳德茂的樣子，把竹篾交叉、穿插、壓緊。她的手指很笨，竹篾在她手里不聽使喚，該彎的地方不彎，該直的地方不直。
“不是這樣?！标惖旅焓謳退{(diào)整。
“你讓我自己來?！鄙蚬鹣阏f。
陳德茂松開手。
沈桂香又試了一次，這回比上次好一點(diǎn)，但編出來的紋路還是歪歪扭扭的。
“不急。”陳德茂說，“慢慢來?！?br>沈桂香沒說話，低著頭繼續(xù)編。
秀蘭在屋里的搖籃里睡著了，偶爾發(fā)出幾聲哼哼，然后又安靜了。院子里很安靜，只有竹篾摩擦的沙沙聲，和陳德茂偶爾的指導(dǎo)聲。
“這根要從下面穿過去。”
“壓緊了，不然會松?！?br>“你看，這里要留出空隙?！?br>沈桂香編了一個下午，編出了一個歪歪扭扭的籃子底。她拿給陳德茂看，陳德茂接過來，翻來覆去看了幾遍，說：“還行。”
“還行是什么意思？”沈桂香問。
“就是能用?！标惖旅f。
沈桂香瞪了他一眼，把籃子底搶回去，拆了重編。
陳德茂看著她，嘴角動了動，那是一個很小的弧度，不仔細(xì)看根本看不出來。但如果仔細(xì)看，你會發(fā)現(xiàn)，他在笑。
秀蘭一歲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會走路了。
她走得不太穩(wěn)，搖搖晃晃的，像一只剛學(xué)會走路的小**。但她膽子大，什么地方都敢去，灶臺邊、水缸邊、門檻上，沈桂香一個沒看住，她就跑了。
陳德茂在院子里編竹籃的時候，秀蘭就蹲在旁邊看。她看得很認(rèn)真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陳德茂的手。
陳德茂有時候會給她一根竹篾，讓她在旁邊玩。秀蘭拿著竹篾，學(xué)著陳德茂的樣子，把竹篾彎來彎去，彎出一個亂七八糟的形狀。
“秀蘭長大了也要編籃子?！标惖旅f。
沈桂香在屋里聽見了，說：“女孩子編什么籃子，長大了嫁人，去別人家編去?！?br>陳德茂沒說話。
秀蘭聽不懂父母在說什么，她只知道自己手里的竹篾很好玩，彎來彎去，能變成各種形狀。
她把竹篾彎成一個圓圈，套在頭上，像戴了一頂**。
陳德茂看見了，笑了一下。
這次沈桂香也看見了，她說：“你看，女兒像你，手巧?！?br>陳德茂說：“手巧有什么用，又不能當(dāng)飯吃?！?br>“怎么不能當(dāng)飯吃？你編的籃子不是能換米？”
陳德茂又沒說話。
他不是不知道女兒手巧是好事，但他心里還是有一個疙瘩——沒有兒子。
這個疙瘩不大，但一直在那里，像一粒沙子掉進(jìn)了鞋里，走起路來不疼，但硌得慌。
秀蘭兩歲的時候，沈桂香的身體開始變差了。
大出血的后遺癥慢慢顯現(xiàn)出來——她經(jīng)常頭暈，走幾步路就喘，臉色一直不好，黃黃的，瘦瘦的。陳德茂請周郎中來看過，周郎中說：“氣血虧虛，需要慢慢補(bǔ)。”
但拿什么補(bǔ)呢？
家里窮，連飯都吃不飽，哪里有錢買補(bǔ)品？陳德茂能做的就是多編幾個竹籃，多換幾升米，讓沈桂香多吃幾口飯。
沈桂香知道自己身體不好，但她不說。她每天照樣早起做飯，喂豬，種菜，帶秀蘭。只是有時候干著干著，會突然停下來，扶著墻喘氣。
秀蘭看見了，會跑過來，仰著頭看她，奶聲奶氣地喊：“媽，媽?！?br>沈桂香蹲下來，摸摸秀蘭的頭：“沒事，媽沒事?！?br>秀蘭三歲的時候，開始幫沈桂香干活了。
說是干活，其實(shí)也干不了什么。就是幫沈桂香遞遞東西，拿拿柴火，喂喂雞。但她干得很認(rèn)真，像做一件大事。
陳德茂編竹籃的時候，她就在旁邊幫忙遞竹篾。陳德茂說“青的”，她就遞青的；陳德茂說“黃的”，她就遞黃的。遞對了，陳德茂會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；遞錯了，陳德茂也不罵她，只是說“這個是黃的，不是青的”。
秀蘭記住了。
她分得清青篾和黃篾。青篾是竹子外層的皮，韌性好，用來做籃子的骨架；黃篾是竹子內(nèi)層的肉，軟一些，用來編織。這是陳德茂教她的，她才三歲，就記住了。
沈桂香有時候會跟鄰居說：“我家秀蘭聰明，三歲就會分青黃篾了?！?br>鄰居說：“女孩子再聰明有什么用，長大了還不是嫁人?！?br>沈桂香聽了，心里不舒服，但嘴上沒說。
她知道鄰居說得沒錯。在這個村子里，女孩子讀不讀書沒關(guān)系，會不會編籃子沒關(guān)系，重要的是能不能嫁個好人家，能不能生兒子。
但沈桂香不希望秀蘭過這樣的日子。
她希望秀蘭過得好一點(diǎn)。
至于怎么個好法，她也不知道。她自己沒讀過書，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，她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樣的。她只知道，女孩子不應(yīng)該像她這樣，生完孩子就差點(diǎn)死了，然后拖著病怏怏的身體過一輩子。
她覺得秀蘭應(yīng)該不一樣。
但怎么不一樣，她說不上來。
秀蘭五歲那年，陳德茂開始正式教她編竹籃。
沈桂香反對過，她說：“她才五歲，你讓她學(xué)這個干什么？”
陳德茂說：“學(xué)門手藝，以后餓不死?！?br>沈桂香說：“她是女孩子，以后嫁了人，有男人養(yǎng)?！?br>陳德茂說：“萬一男人靠不住呢？”
沈桂香愣住了。
她沒想到陳德茂會說出這樣的話。在她的印象里，陳德茂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，從不跟她爭論什么，更不會說出“男人靠不住”這種話。
她不知道，陳德茂這句話是在說自己。
他覺得自己就是個靠不住的男人。不能讓妻子吃飽飯，不能給妻子治病，不能讓妻子過上好日子。他覺得自己很沒用。
所以他希望秀蘭能靠自己。
不管以后嫁不嫁人，都要有一門手藝，能自己養(yǎng)活自己。
沈桂香沒有再反對。
她看著陳德茂蹲在院子里，手把手地教秀蘭編竹籃。秀蘭的小手笨拙地捏著竹篾，陳德茂的大手覆在她的小手上，幫她把竹篾壓緊、穿插。
“慢慢來，不急?！标惖旅f。
秀蘭抬起頭，看了陳德茂一眼，又低下頭繼續(xù)編。
她編得很慢，一根竹篾要彎好幾下才能彎到位。但她不哭不鬧，也不喊累，就那么蹲著，低著頭，一遍一遍地試。
沈桂香站在門口看著，突然覺得鼻子有點(diǎn)酸。
她不知道是因?yàn)樾闾m太懂事，還是因?yàn)殛惖旅虉?zhí)，或者是因?yàn)樽约荷眢w太差。她只知道，這個家，雖然窮，但好像也沒那么糟。
秀蘭六歲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能編出像樣的竹籃了。
當(dāng)然，沒有陳德茂編的好，紋路不夠細(xì)密，邊緣不夠平整，但結(jié)實(shí)是結(jié)實(shí)的，裝東西不會散。
陳德茂把秀蘭編的籃子拿到集市上賣，跟人家說“這是我女兒編的”。人家看了看，說“六歲的孩子能編成這樣，不錯”。然后買走了，兩毛錢一個。
秀蘭聽說自己的籃子賣了錢，高興得在院子里轉(zhuǎn)圈。
“爸，我的籃子賣了！”
“賣了?！标惖旅f。
“賣了多少錢？”
“兩毛?！?br>“兩毛能買什么？”
“能買兩根油條?！?br>秀蘭想了想，說：“那下次我多編幾個，賣了買油條，你一根，媽一根，我一根。”
陳德茂看著她，想說什么，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，沒說出來。
那天晚上，陳德茂跟沈桂香說：“秀蘭這孩子，以后會有出息?！?br>沈桂香說：“什么出息不出息的，能把日子過好就不錯了?！?br>“不一樣?！标惖旅f，“這孩子，心里有別人?！?br>沈桂香沒說話，翻了個身，背對著陳德茂。
她沒睡著。
她在想秀蘭說的話——“你一根，媽一根，我一根?！?br>這孩子，才六歲，就知道分東西要三個人。
沈桂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蓋住了臉。
被子下面，她的眼淚流下來了。
秀蘭七歲那年，村里開始辦小學(xué)。
說是小學(xué)，其實(shí)就是村公所的一間空房子，擺了幾張破桌子，請了一個讀過幾年書的年輕人當(dāng)老師。教的也不多，就是認(rèn)字、算數(shù)、寫毛筆字。
村里很多人家不讓孩子去讀書，尤其是女孩子。他們說：“讀書有什么用？長大了還不是嫁人。嫁了人就是別人家的了，花那個冤枉錢干什么。”
陳德茂讓秀蘭去讀書。
沈桂香這次沒反對。
她覺得，秀蘭應(yīng)該認(rèn)識幾個字，至少能寫自己的名字，能算清楚錢。這樣以后嫁了人，不會被欺負(fù)。
秀蘭上學(xué)那天，沈桂香用碎布給她縫了一個書包。書包不大，剛好能裝兩本書和一支毛筆。布是各種顏色的碎布拼起來的，紅的、藍(lán)的、灰的，像一面彩旗。
秀蘭背著書包去上學(xué)，一路上蹦蹦跳跳的，書包在背后一顛一顛的。
陳德茂站在院子門口看著，直到秀蘭的身影消失在村口的老樟樹下，他才轉(zhuǎn)身回去編竹籃。
秀蘭在學(xué)校學(xué)得很認(rèn)真。
她認(rèn)識了很多字，會寫自己的名字了，會算一百以內(nèi)的加減法了。老師說她聰明，記性好，學(xué)東西快。
但秀蘭最感興趣的還是編竹籃。
每天放學(xué)回來，她放下書包，就蹲在院子里，跟著陳德茂編竹籃。她編得越來越好，紋路越來越細(xì)密，邊緣越來越平整。
陳德茂有時候會讓她編一些復(fù)雜的花樣，比如在籃子底部編出一個“?！弊?，或者在籃子邊緣編出一圈花紋。
秀蘭學(xué)得很快，陳德茂教一遍，她就能記住，下次自己就能編出來。
沈桂香看著秀蘭編的籃子，說：“這籃子拿到集市上，能賣五毛錢?！?br>陳德茂說：“不止，能賣八毛?！?br>“八毛？誰買？”
“識貨的人買。”
沈桂香不信。
但下一次趕集，陳德茂把秀蘭編的那個帶“?！弊值幕@子拿到集市上，果然賣了八毛錢。
買走籃子的是一對年輕夫婦，女的挺著大肚子，看樣子快生了。她看見籃子底部的“?！弊?，說“這個好，福氣”。男的問多少錢，陳德茂說八毛，男的二話沒說就掏了錢。
陳德茂回來跟秀蘭說：“你的籃子賣了八毛?！?br>秀蘭高興得跳了起來：“八毛！能買八根油條！”
“你就知道油條?！鄙蚬鹣阈χf。
“我明天再編一個，賣了給媽買紅糖?！毙闾m說。
沈桂香的笑停了一下，然后笑得更大聲了：“你還知道紅糖？”
“知道，紅糖補(bǔ)血。阿婆說的?！?br>沈桂香不笑了。
她看著秀蘭，那張小小的臉上，全是認(rèn)真。
她蹲下來，把秀蘭摟進(jìn)懷里。
“秀蘭，”她說，“媽沒事，媽身體好著呢。”
秀蘭在她懷里悶悶地說：“媽騙人，媽每天都要吃藥。”
沈桂香沒說話，只是把秀蘭摟得更緊了。
那年冬天，沈桂香的病又重了。
她咳得厲害，咳出來的痰里帶著血絲。陳德茂又去請周郎中，周郎中來看了，把了脈，搖了搖頭。
“德茂，我跟你說實(shí)話，”周郎中把陳德茂拉到一邊，“你媳婦這身體，拖不了幾年了。底子太虛，又沒錢補(bǔ)，這樣下去，最多三五年?！?br>陳德茂的臉白了。
“三五年？”他問。
“最多?！敝芾芍姓f，“我不是嚇你，你心里要有個數(shù)?！?br>陳德茂在院子里站了很久。
冬天的風(fēng)吹得竹篾嘩嘩響，他站在風(fēng)里，一動不動的。
秀蘭從屋里出來，看見陳德茂站在院子里，走過來拉了拉他的衣角：“爸，你怎么站在這里？不冷嗎？”
陳德茂低頭看著秀蘭，蹲下來，摸了摸她的頭。
“秀蘭，”他說，“爸跟你說個事?！?br>“什么事？”
“**身體不好，你要多幫幫**。家里的活，你能干的就干，別讓**累著?！?br>“我知道?！毙闾m說，“我每天放學(xué)回來都幫媽干活。”
“不只是干活?！标惖旅f，“你要多陪陪**，跟她說說話，讓她高興。”
秀蘭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。
她那時候還不懂陳德茂為什么說這些話。她只知道，媽媽身體不好，她要聽話，要幫忙干活，要讓媽媽高興。
她不知道，她的媽媽，只能再活幾年了。
秀蘭九歲那年秋天，沈桂香走了。
那天早上，沈桂香沒有起來做飯。陳德茂去叫她的時候，她已經(jīng)不會說話了，眼睛半睜著，呼吸很淺很淺。
陳德茂趕緊去請周郎中。等他帶著周郎中趕回來的時候，沈桂香已經(jīng)閉上了眼睛。
秀蘭蹲在床邊，拉著沈桂香的手。
那只手已經(jīng)涼了。
秀蘭沒有哭。
她蹲在那里，拉著那只冰涼的手，一動不動。
陳德茂走進(jìn)來，看見這一幕，腿一軟，跪在了地上。
周郎中站在門口，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身出去了。
村里的人來了，幫忙操辦后事。有人勸秀蘭“哭出來，哭出來就好了”，秀蘭不哭。有人說“這孩子是不是傻的，媽死了都不知道哭”，秀蘭還是不哭。
她只是蹲在那里，拉著沈桂香的手。
陳德茂把沈桂香放進(jìn)棺材里。那口棺材是他三年前就準(zhǔn)備好的，用的是一棵老槐樹的木料。那時候沈桂香的身體剛出問題，他就開始準(zhǔn)備棺材了。他沒有跟任何人說，一個人默默地把棺材打好了，放在雜貨間里，用油布蓋著。
下葬那天，秀蘭還是沒有哭。
她站在墳前，看著泥土一鍬一鍬地蓋在棺材上，看著那個土堆一點(diǎn)一點(diǎn)地變大。
陳德茂站在她旁邊，低著頭，一言不發(fā)。
村里的人走了，只剩下父女兩個人站在墳前。
秋天的風(fēng)吹過來，帶著燒紙錢的煙味和泥土的腥味。
“爸?！毙闾m突然開口了。
“嗯?！?br>“媽是不是不會回來了？”
陳德茂沒說話。
“我知道她不會回來了?！毙闾m說，“阿婆說，人死了就去天上了，不會回來了?！?br>陳德茂蹲下來，看著秀蘭。
秀蘭的眼睛紅紅的，但沒有眼淚。
“秀蘭，”陳德茂說，“你想哭就哭吧?！?br>秀蘭搖了搖頭：“我不哭。媽說過，哭了不好看。”
陳德茂愣了一下。
他不知道沈桂香什么時候跟秀蘭說過這句話。也許是秀蘭摔跤的時候，也許是秀蘭跟別的小孩吵架的時候。沈桂香總是說“別哭，哭了不好看”。
現(xiàn)在，秀蘭記住了。
在母親的墳前，她記住了這句話。
陳德茂把秀蘭抱起來，抱在懷里。
秀蘭趴在他肩膀上，終于哭了出來。
她沒有哭出聲，只是眼淚一滴一滴地掉下來，落在陳德茂的背上，打濕了他的衣服。
陳德茂抱著她，站在墳前，站了很久很久。
沈桂香走后，陳德茂變了很多。
他變得比以前更沉默了。以前他就不怎么說話，現(xiàn)在更是一整天都不說一句話。他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劈竹篾，編竹籃，一直編到天黑。編累了，就坐在院子里抽旱煙，一根接一根地抽。
秀蘭也變了。
她變得比以前更懂事了。她每天天不亮就起來，燒火做飯，洗衣服，喂豬，然后背著書包去上學(xué)。放學(xué)回來，放下書包就開始編竹籃，一直編到天黑。
她編的竹籃越來越好，跟陳德茂編的已經(jīng)差不多了。有些細(xì)心的客人甚至分不清哪個是陳德茂編的，哪個是秀蘭編的。
陳德茂看著秀蘭編的籃子，有時候會點(diǎn)點(diǎn)頭，說“不錯”。
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。
秀蘭十歲那年，陳德茂開始教她編一些更復(fù)雜的東西——不是籃子，是更精細(xì)的竹器，比如茶盤、果盒、花籃。這些東西需要更多的耐心和更細(xì)的手藝，竹篾要劈得更薄，編織要更密，花紋要更復(fù)雜。
秀蘭學(xué)得很快，好像她天生就會編竹器一樣。陳德茂教一遍，她就能編出來；陳德茂不教的，她自己琢磨琢磨，也能編出來。
陳德茂有時候想，如果秀蘭是個男孩，該多好。
如果是男孩，就可以把手藝傳給她，讓她繼承陳家三代的手藝。讓她靠這門手藝吃飯，娶媳婦，生孩子，一代一代傳下去。
但秀蘭是女孩。
女孩總要嫁人的。嫁了人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。手藝傳給她，就等于傳給了別人家。
陳德茂有時候覺得不甘心。
但他又覺得，比起那些虛的，秀蘭能過得好，才是最重要的。
秀蘭十二歲那年，陳德茂生了一場大病。
那年夏天特別熱，熱得人喘不過氣來。陳德茂在院子里編竹籃，編著編著，突然覺得頭暈，眼前一黑，就倒在了地上。
秀蘭從屋里跑出來，看見陳德茂躺在地上，臉色發(fā)白，嘴唇發(fā)紫，嚇得手里的碗都摔了。
“爸！爸！”她蹲下來，搖陳德茂的肩膀。
陳德茂沒有反應(yīng)。
秀蘭跑去找鄰居阿婆。阿婆來了，看了看，說“中暑了”，讓秀蘭趕緊去請郎中。
秀蘭又跑去找周郎中。
周郎中來了，給陳德茂扎了幾針，又灌了一碗藿香正氣水。陳德茂慢慢醒過來了，但渾身沒力氣，連坐都坐不起來。
周郎中說：“德茂，你這是累的。身體底子本來就不行，又天天這么拼命，遲早要出事。你得好好休息，至少躺半個月?！?br>陳德茂說：“躺半個月，誰編籃子？誰掙錢？”
周郎中看了秀蘭一眼，說：“不是還有你女兒嗎？”
陳德茂不說話了。
那半個月，秀蘭一個人撐起了整個家。
她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來，燒火做飯，喂豬，洗衣服，然后去上學(xué)。放學(xué)回來，放下書包就開始編竹籃。她編得比以前更快了，一天能編三個大籃子、五個小籃子。
到了趕集的日子，她一個人背著十幾只竹籃，走三十里路去縣城賣。
那是她第一次一個人去趕集。
以前都是陳德茂帶著她去的。陳德茂背竹籃，她跟在后面走。到了集市上，陳德茂擺攤，她幫忙吆喝。
現(xiàn)在，陳德茂躺在床上，她得一個人去。
那天早上，秀蘭天不亮就起來了。她把竹籃一個一個地摞好，用繩子捆緊，背在背上。十幾只竹籃摞起來，比她還高。
陳德茂躺在床上，看著她收拾，說：“秀蘭，要不今天別去了?！?br>“不去怎么行？家里沒米了。”秀蘭說。
“等我好了，我去?！?br>“等你好了，我們都**了?！毙闾m說完，背著竹籃出了門。
陳德茂聽著她的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去，閉上了眼睛。
秀蘭走到村口的時候，天剛蒙蒙亮。老樟樹在晨霧里像一把巨大的傘，樹上的鳥開始叫了。
她停下來，把背上的竹籃往上托了托，竹篾的棱角硌得她的肩膀生疼。
她想，如果媽媽還在就好了。媽媽在，她就不用一個人去趕集了。
但她又想起媽媽說過的話——“哭了不好看?！?br>她沒哭。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邁開步子，走上了那條通往外界的土路。
三十里路，她走了將近三個時辰。
到縣城的時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很高了。她找了個地方把竹籃擺好，蹲在旁邊等人來買。
有人過來看，問了價錢，嫌貴，走了。又有人過來看，摸了摸竹籃的紋路，說“這籃子編得好”，問了價錢，沒還價，買了一個。
秀蘭把收來的錢折好，塞進(jìn)貼身的口袋里。
一上午，她賣掉了八只竹籃。
剩下的幾只，她等到下午才賣完。
天快黑的時候，她背著空繩子，往家走。
走到半路，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沒有月亮，路上黑漆漆的，伸手不見五指。她摸著黑往前走，腳下是坑坑洼洼的土路，腳底的血泡磨破了，每走一步都疼。
但她沒有停下來。
她想起陳德茂說的話——“這雙手以后要靠自己?！?br>她不知道陳德茂說這句話的時候，是在對她說，還是在對他自己說。
但她記住了。
她靠著自己，走完了那三十里路，走回了家。
陳德茂還躺在床上，看見她回來了，問：“賣完了？”
“賣完了?！毙闾m說。
她從口袋里掏出錢，一張一張地數(shù)給陳德茂看。
“一共三塊六?！彼f，“米一塊二一升，我買了兩升，花了二塊四。還剩一塊二?！?br>陳德茂看著那幾張皺巴巴的鈔票，看著秀蘭被竹篾勒紅的肩膀，看著她腳上磨破的血泡，看著她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。
他想說點(diǎn)什么，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。
他伸出手，摸了摸秀蘭的頭。
那只手很粗糙，滿是老繭和裂口，但摸在秀蘭頭上的時候，很輕很輕。
秀蘭十二歲那年冬天，陳德茂的病好了。
但身體大不如前了。以前一天能編五六個籃子，現(xiàn)在一天最多編三個。劈竹篾的時候手會抖，編到一半要停下來歇一會兒。
秀蘭說：“爸，你別編了，我來編。”
陳德茂說：“你還要上學(xué)?！?br>“我放學(xué)回來編?！?br>“你放學(xué)回來還要做作業(yè)?！?br>“作業(yè)在學(xué)校就做完了?！?br>陳德茂沒再說什么。
他知道，秀蘭是在幫他分擔(dān)。但他也知道，秀蘭不可能一直這樣。她會長大，會嫁人，會離開這個家。
他想，趁自己還能動，多編幾個籃子，多攢幾個錢，給秀蘭攢一份嫁妝。
他不想讓秀蘭像沈桂香那樣，兩手空空地嫁到別人家去。
秀蘭十三歲那年，陳德茂開始給她攢嫁妝。
他攢的是一對竹編的箱子。
那對箱子他編了整整一年。竹篾劈得比紙還薄，編出來的紋路細(xì)密得像絲綢。箱子的每一面都編了不同的花紋——正面是牡丹，代表富貴；側(cè)面是喜鵲，代表吉祥；蓋子上是鴛鴦，代表恩愛。
陳德茂編這對箱子的時候，手已經(jīng)不靈便了。劈竹篾的時候手會抖，有時候劈著劈著就劈偏了，一根好好的竹篾就廢了。他不得不從頭再來。
秀蘭有時候看見了，問：“爸，你在編什么？”
陳德茂說：“沒什么，隨便編編?！?br>他不讓秀蘭看。
那是他給秀蘭的驚喜。
他想，等秀蘭出嫁的那天，他要把這對箱子送給她，讓她帶到婆家去。讓她知道，她不是兩手空空地嫁過去的。她有嫁妝，有一對全天下最好的竹編箱子。
他不知道，他等不到那一天了。
秀蘭十四歲那年春天，陳德茂走了。
他是坐在院子里走的。
那天下午，陽光很好。他坐在院子里編竹籃，編著編著，頭一歪，就倒在了竹篾堆里。
秀蘭從屋里出來的時候，看見陳德茂躺在地上，手里還握著一根竹篾。
她跑過去，喊“爸”，喊了很多聲，陳德茂沒有回應(yīng)。
她摸了摸陳德茂的手，那只手已經(jīng)涼了。
這一次，秀蘭哭了。
她趴在陳德茂身上，哭出了聲。
哭聲很大，鄰居阿婆聽見了，跑過來看，然后跑去叫人了。
村里的人又來了，幫忙操辦后事。
有人在秀蘭耳邊說“哭出來就好了”，秀蘭不聽，繼續(xù)哭。她哭了一整天，從下午哭到晚上，從晚上哭到第二天早上。
她哭的不是陳德茂的死。
她哭的是，陳德茂到死都在編竹籃。他到死都握著那根竹篾。他到死都在想著，多編幾個籃子，多攢幾個錢，給她攢嫁妝。
她哭的是，她還沒告訴陳德茂，她不想嫁人。她想留在這個家里，陪著他，幫他編竹籃，給他做飯，給他洗衣裳。
她哭的是，她還沒來得及說這些，陳德茂就走了。
下葬那天，秀蘭在陳德茂的棺材里放了一把篾刀。
那是陳德茂用了二十多年的篾刀，刀柄磨得光滑發(fā)亮，刀刃磨得薄薄的，像一片竹葉。
秀蘭把篾刀放在陳德茂的手邊，說：“爸，你帶著。到了那邊，想編就編?！?br>然后她站起來，看著棺材被蓋上，被抬走，被埋進(jìn)土里。
她站在墳前，看著那個新堆起來的土堆，旁邊是沈桂香的墳。兩座墳并排著，像兩個人并排坐著。
秀蘭站在那里，風(fēng)吹著她的頭發(fā)，她的臉上沒有淚。
她已經(jīng)哭完了。
她知道，哭沒有用。
哭不能把陳德茂哭回來，不能把沈桂香哭回來，不能讓這個家好起來。
能把這個家好起來的，只有她自己。
她蹲下來，在陳德茂的墳前磕了三個頭。
“爸，”她說，“你走好。媽，你也走好。我給你們守三年孝。三年以后，我再想以后的事。”
她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她沒有回頭。
她不知道，她這一走，就是一輩子。
她不知道，她以后會有三個孩子，會在槐樹下編一輩子的竹籃，會在六十多歲的時候編出最后一個碗口大的小竹籃，然后把它放在枕邊，等著二女兒回來。
她不知道，她的二女兒會帶走一把木梳，留下一把斷齒的木梳。
她不知道，她的外孫女會在一百年后，用那把斷齒的木梳，給她的曾外孫女梳頭。
她什么都不知道。
她只知道，她要活下去。
她要靠著這雙手，活下去。
秀蘭十四歲，父母雙亡，一個人住在老屋里。
老屋不大，三間房——堂屋、灶房、臥房。院子不小，陳德茂種了一棵槐樹，才幾年，還不高，但已經(jīng)能遮出一片陰涼了。
秀蘭每天早上起來，先掃地，再做飯，然后編竹籃。編到中午，吃飯，下午繼續(xù)編。編到天黑，吃飯，睡覺。
日復(fù)一日，月復(fù)一月，年復(fù)一年。
村里的人有時候會來串門，跟她說說話，勸她“找個婆家吧，一個人怎么過”。她說“不急，我守孝三年”。人家說“守什么孝，你才十四”。她不說話。
她知道，她不是在守孝。
她是在等。
等自己長大一點(diǎn)，等自己再強(qiáng)一點(diǎn)，等自己準(zhǔn)備好面對這個世界。
三年后，秀蘭十七歲。
她守完了三年的孝。
這三年里，她編了上千只竹籃，攢下了一筆錢。不多，但夠她給自己置辦一份嫁妝。
媒人開始上門了。
有說鄰村的，有說鎮(zhèn)上的，有說縣城的。有說年輕的，有說死了老婆的，有說年紀(jì)大的。
秀蘭一個都沒見。
她說：“我要找一個本分的，肯干活的，不**的?！?br>媒人說：“這要求不高，好找?！?br>秀蘭說：“還有一條，要同意我不改姓?！?br>媒人愣住了：“不改姓？你嫁過去，就是別人家的人了，怎么能不改姓？”
秀蘭說：“我是陳家獨(dú)女，我爸媽就我一個。我嫁了人，陳家就絕了。我不能讓陳家絕了?！?br>媒人搖頭走了。
后來又有幾個媒人來，秀蘭都提了同樣的條件。有人說“這姑娘腦子有問題”，有人說“這姑娘太倔”，有人說“這姑娘不好惹”。
沒有人來提親了。
秀蘭也不急。
她繼續(xù)編竹籃，繼續(xù)攢錢，繼續(xù)一個人過日子。
直到那年秋天，一個叫陳德厚的石匠，從隔壁村走過來，敲響了她家的門。
陳德厚站在門口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白的藍(lán)布衫，腳上是一雙草鞋，手上提著一只**雞。
“你是陳秀蘭？”他問。
“我是。”秀蘭說。
“我叫陳德厚，隔壁村的。我想娶你?！?br>秀蘭看著他。
他很瘦，顴骨很高，眼睛不大但很有神。他的手很粗糙，指甲縫里有石粉。他站在那里，脊背挺得很直，像一塊石頭。
“我提的條件你都知道？”秀蘭問。
“知道?！标惖潞裾f。
“你同意？”
“同意。”
“你不怕人家說你倒插門？”
“不怕?！?br>“你不怕你家絕后？”
陳德厚看著她，說：“我家兄弟三個，不缺我一個。你家就你一個?！?br>秀蘭看了他很久。
然后她說：“進(jìn)來吧，把雞放下，我給你倒碗水。”
陳德厚跨過門檻，走進(jìn)院子。
院子里的槐樹已經(jīng)很高了，風(fēng)吹過，樹葉沙沙響。
秀蘭去灶房倒了一碗水，端出來遞給陳德厚。陳德厚接過碗，咕咚咕咚喝了半碗，用袖子擦了擦嘴。
“你這院子不錯?！彼f。
“還行?！毙闾m說。
“這槐樹是**種的？”
“嗯?！?br>“種了幾年了？”
“我三歲的時候種的，十四年了?！?br>陳德厚抬起頭，看著那棵槐樹?；睒涞闹θ~已經(jīng)能遮住半個院子了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，在地上落了一地的光斑。
“樹長得不錯?！彼f。
“還行?！毙闾m說。
兩個人站在院子里，沉默了很久。
風(fēng)吹過槐樹，樹葉沙沙響。
秀蘭突然想起陳德茂說過的話——“這雙手以后要靠自己?！?br>她看了看自己的手。那雙手很粗糙，滿是老繭和竹篾劃出的傷口，指甲縫里永遠(yuǎn)有竹屑。
她又看了看陳德厚的手。那雙手也很粗糙，滿是老繭和石頭磨出的傷口，指甲縫里永遠(yuǎn)有石粉。
兩雙手，一樣的粗糙，一樣的傷痕累累。
秀蘭說：“你什么時候來提親？”
陳德厚說：“明天。”
秀蘭說：“好?！?br>那天晚上，秀蘭一個人坐在院子里，看著那棵槐樹。
月亮很圓，掛在樹梢上，像一盞燈。
她想，爸，媽，我要嫁人了。我不改姓，陳家不會絕。那個男人姓陳，跟我一個姓。以后的孩子，還姓陳。
她低下頭，摸了摸手中的竹篾。
竹篾很薄，很軟，彎而不斷。
她想起父親的話——“這雙手以后要靠自己?！?br>她把手握緊。
竹篾在掌心，溫?zé)岬摹?br>她抬起頭，月亮還在樹梢上。
明天，她就要嫁人了。
她不知道以后的日子會怎樣。
但她知道，她會活下去。
靠這雙手，活下去。
（第一卷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