劉彪拽著柳玉芬的胳膊，把她拖出了院子。
柳玉芬哭喊著“二狗”，聲音越來越遠(yuǎn)，最后被塞進(jìn)那輛黑色桑塔納，一溜煙沒了影。
院子里安靜下來，王二狗蜷在地上，下身一片黑紅，人已經(jīng)昏死過去。
這時(shí)候，王二狗母親曹蘭扛著柴禾正好回來了。
她瘸著一條腿，柴禾壓得腰都快斷了，遠(yuǎn)遠(yuǎn)看見自家門口圍了一圈人。
心里“咯噔”一下，柴禾往地上一扔，踉踉蹌蹌跑過去。
“讓讓！讓讓！”
人群讓開一條道，鄰居李紅一把拉住她，眼圈紅了：“曹嬸，你可算回來了……二狗他……出事了！”
曹蘭腦子“嗡”的一聲。
她沖進(jìn)院子，一眼看見地上的王二狗。
兒子蜷成一團(tuán)，臉上全是血，褲子濕漉漉的，黑紅黑紅的，身下的土都漚成了泥漿。
“二狗！”
曹蘭撲過去，一把抱住兒子，手抖得摸不著臉。
王二狗的臉冰涼冰涼的，鼻子里只有出的氣沒有進(jìn)的氣。
“我的兒啊——！”
她嚎了一嗓子，嗓子當(dāng)場(chǎng)就劈了，眼淚嘩地就下來了，一滴一滴砸在兒子臉上。
王二狗的眼皮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慢慢睜開。
那眼神空洞洞的！
他看著曹蘭，嘴一咧，忽然嘿嘿地笑了起來。
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，滴在曹蘭手背上，黏糊糊的。
“嘿嘿……嘿嘿嘿……”
“二狗！你看看娘！我是**??！”
王二狗不認(rèn)人，只顧著傻笑，口水流了一脖子。
“壞了！”
趙大哥倒吸一口涼氣，“二狗腦子也被打傻了！”
人群頓時(shí)炸了鍋！
“**子碎了，人也傻了，這往后的日子咋過??！”
“那劉彪也太狠了！這是要絕人家的后?。　?br>曹蘭跪在地上，抱著兒子，哭得渾身發(fā)抖。
她哭得嗓子都啞了，哭得喘不上氣，最后只剩下干嘔，一下一下地抽，像要把心肝肺都嘔出來。
李紅蹲下來扶她：“曹嬸，先別哭了，趕緊送醫(yī)院要緊！”
“對(duì)對(duì)對(duì)！”
曹蘭猛地醒過來，抹了一把眼淚，爬起來就往屋里跑。
瘸腿磕在門檻上，摔了個(gè)狗啃泥，膝蓋磕破了皮，她顧不上疼，爬起來又跑。
她拉開床頭那個(gè)破木箱，把里面的***全扒出來，底下壓著一個(gè)鐵盒子，生滿了銹。
她哆嗦著翻箱倒柜！
五毛的、兩毛的、一毛的！她一張一張地?cái)?shù)，數(shù)了兩遍。
六塊八毛。
曹蘭愣愣地看著手里那卷毛票，眼淚又掉了下來。
她男人王大剛幾年前進(jìn)山打獵，一去不回，活不見人死不見尸。
從那以后，家里就全靠二狗撐著。二彪在縣上搬磚、卸水泥、扛麻袋，賺的每一分錢都給了她看腿。
可她那腿是舊傷，看了幾年也沒看好，錢花了不少，病還是老樣子。
家里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老鼠來了都**眼淚走。
六塊八，去縣上車費(fèi)都不夠。
曹蘭把鐵盒子往地上一摔，“咣當(dāng)”一聲，盒子癟了，她蹲在地上，捂著臉哭。
哭了兩聲，她又爬起來，跑回院子里，“撲通”一聲跪在眾人面前。
“各位鄉(xiāng)親，求求你們了！借我點(diǎn)錢！我曹蘭做牛做馬也還你們！”
她“咚咚咚”地磕頭，磕在石板地上，額頭磕破了，血混著灰，黑乎乎一片。
李嬸嘴唇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正要說話，人群后面?zhèn)鱽硪粋€(gè)聲音。
“這是咋了？”
人群讓開，村長(zhǎng)魏大國(guó)背著手來了。
他穿著白襯衫，皮鞋锃亮，肚子挺得老高，背著手慢悠悠地走進(jìn)來，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關(guān)切。
他往地上一看，眉頭皺了一下：“哎呀，這是二狗？咋搞成這樣了？”
“魏村長(zhǎng)！”
曹蘭跪著爬過去，“求求你救救我兒子！借我兩千塊，兩千就行！我**賣鐵也還你！”
魏大國(guó)嘆了口氣，伸手去扶她：“曹大姐，你這是干啥？快起來快起來！”
曹蘭不起來，抱著他的腿不放。
魏大國(guó)臉上的笑僵了僵，拍了拍她的手：
“曹大姐啊，不是我不幫你……我是真沒錢啊，你們別聽外面瞎說，我這個(gè)村長(zhǎng)就是個(gè)空架子，窮得很！”
他說著，從口袋里掏出一包華子，抽出一根點(diǎn)上。
曹蘭跪在地上，仰著臉看他，眼淚糊了一臉。
她又轉(zhuǎn)向旁邊的人：“李嬸，你家……”
李嬸嘴唇動(dòng)了動(dòng)，魏大國(guó)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眼神很淡，像不經(jīng)意地掃了一下，李嬸立馬把嘴閉上了。
然后，魏大國(guó)又用那種眼神掃了一圈，尤其是王二狗的幾個(gè)鄰居！
“趙大哥……”
趙大哥往后退了一步：“嫂子，我家也緊啊，孩子要交學(xué)費(fèi)……”
“王叔……”
“哎呀，我家那口子還病著呢……”
一個(gè)兩個(gè)三個(gè)，所有人都把臉別過去，不敢看她。有幾個(gè)年輕人想掏錢，被旁邊的人一把按住了。
曹蘭跪在院子中間，額頭磕得稀爛，血順著鼻梁往下淌，和眼淚混在一起。
沒有人吭聲！
院子里安靜得只剩下王二狗嘿嘿的傻笑聲。
魏大國(guó)彈了彈煙灰，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：
“對(duì)了，曹大姐，你要不給老劉頭看看？他看病不要錢，你家里不是還有地瓜燒嗎？給他提一壺去就行了?！?br>話音剛落，人群里就有人嘀咕。
“老劉頭？那不是個(gè)獸醫(yī)嗎？”
“什么獸醫(yī)，就是個(gè)老酒鬼！整天醉醺醺的，能看什么?。俊?br>“他以前給**的豬接過腿，給人看??？那不是瞎胡鬧嗎？”
魏大國(guó)臉一沉：“你們懂什么？老劉頭當(dāng)年可是……算了，不說了，反正病急亂投醫(yī)，去不去隨你。”
他把煙頭往地上一扔，用腳尖碾了碾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
走了兩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曹蘭，嘆了口氣：“曹大姐，不是我不幫你，我是真沒錢啊?！?br>然后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曹蘭跪在地上，愣了半天。
她還能怎樣呢？
她爬起來，進(jìn)了屋，從灶臺(tái)底下翻出一瓶地瓜燒。
這是自家釀的烈酒，勁大味道沖，味道一般人降不了！
她擦了擦瓶子上的灰，把地瓜燒揣在懷里。
幾個(gè)鄰居幫忙把王二狗抬上了板車。
王二狗躺在車上，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，嘿嘿傻笑著，口水流了一板車。
曹蘭拉著板車，一瘸一拐地往村外走。
板車轱轆吱呀吱呀地響，在土路上碾出兩道深深的印子。
板車剛沒影，一輛黑色桑塔納從村道上開了過來！
“吱——”的一聲停在路邊。
車窗搖下來，劉彪那張黑胖的臉露了出來。
他換了件新襯衫，金鏈子在路燈下晃得人眼暈。
他從車上下來，沖著院門口圍觀的村民大聲說：“我劉彪今天把話撂在這兒！誰要是敢借錢給王二狗家，今年他家的梨，我一斤都不收！就等著全爛樹上吧！”
人群一陣騷動(dòng)，但沒人敢吭聲。
看大家這反應(yīng)，劉彪哈哈大笑起來，笑得渾身肉都在抖。
魏大國(guó)從人群里走出來，白襯衫在路燈下白得刺眼。
劉彪一看見他，眼睛一亮：“魏哥！聽說二狗變傻狗了！我剛買了兩瓶茅臺(tái)，正宗的！走，喝兩口！慶祝一下！”
魏大國(guó)眼神一亮，笑得跟朵花似的：“哎呀，又讓你破費(fèi)了?！?br>“咱哥倆誰跟誰?。∽?！”
兩人勾肩搭背，一起上了車。
曹蘭拉著板車，一步一步往村頭走。
她的瘸腿每走一步都要頓一下，板車就跟著晃一下。
王二狗躺在車上嘿嘿地傻笑，口水流了一路。
到了山腳下，天色已黃昏！
一棵老槐樹底下，歪歪斜斜地立著一間木房子！
門框都是歪的，窗戶上糊的報(bào)紙破了幾個(gè)洞，風(fēng)一吹，呼呼地響。
還沒進(jìn)門，一股酒氣就撲面而來。
屋里點(diǎn)著一盞油燈，昏黃的燈光下，一個(gè)老頭坐在門檻上，頭發(fā)亂得像雞窩，胡子拉碴的。
身上穿著一件分不清什么顏色的破褂子，手里拎著個(gè)酒葫蘆，正往嘴里灌。
聽見動(dòng)靜，他抬起眼皮看了一眼，又灌了一口。
“老劉頭！”
曹蘭把板車停下，腿一軟，差點(diǎn)坐在地上，“求你救救我兒子！”
老劉頭沒動(dòng)，瞇著眼睛看了她一眼，打了個(gè)酒嗝。
曹蘭趕緊從懷里掏出那瓶地瓜燒，遞過去。
老劉頭一看見酒瓶，眼睛猛地亮了，一把搶過來，擰開蓋子，仰起脖子就往嘴里灌。
“咕咚咕咚咕咚——”
灌了三大口，嗆得連連咳嗽，眼淚都嗆出來了，用手背抹了一下嘴，大叫一聲：“好酒！夠勁！”
“老劉，你看我兒……”
老劉頭把酒瓶放下，搖搖晃晃地站起來，走到板車前，伸手在王二彪*里摸了一把。
摸了一下，又摸了一下。
嘆了口氣。
“沒救了，全碎了！”
曹蘭眼前一黑，身子晃了晃，扶住了板車才沒倒下去。
就在這時(shí)，一條黑野狗從草叢里鉆了出來，瘦得皮包骨頭，毛都打結(jié)了，一瘸一拐地走到木屋門口，伸著舌頭喘氣。
老劉頭看了看野狗，又看了看王二狗，忽然嘿嘿一笑。
“好狗！來得早不**得巧。”
他一揚(yáng)手，酒葫蘆飛了出去，不偏不倚，正好砸在野狗腦袋上。
野狗“嗚”了一聲，四條腿一軟，暈了過去。
老劉頭彎腰，一手拎起野狗的后脖頸，一手抱起王二狗，把王二狗和黑狗一起拖進(jìn)了木屋。
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關(guān)上了。
屋里傳來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穆曇簟?br>曹蘭站在門外，兩條腿抖得像篩糠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，木門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老劉頭站在門口，油燈的光從身后透出來，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(zhǎng)。
他渾身是血，臉上也濺了幾滴，笑嘻嘻的，像個(gè)瘋濟(jì)癲。
“老嫂子，你兒子有救了?！?br>他咧著嘴，露出兩排黃牙。
“等著見證奇跡吧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