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水沒過腳踝，涼颼颼的。水沒過膝蓋，冷冷清清。水沒過腰，寒氣逼人。水沒過胸口，石頭壓得他喘不過氣。
他沒有回頭。
身后，蘆葦在風(fēng)中沙沙作響，像是在挽留，又像是在送別。
第一章 *歸
楚宣王三十年，*歸。
*歸是一個小城，坐落在長江南岸，依山傍水。城不大，三百來戶人家，青石板路彎彎曲曲地從城門口一直鋪到江邊。城里的房子大多是木質(zhì)的，黑瓦白墻，錯錯落落地散在山坡上。
這一年，*歸城里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屈家添了一個男丁。屈家是*歸的大戶，楚國王室的宗親，屈、景、昭三氏之一。屈家的老祖宗是楚武王熊通的兒子，被封在屈地，從此以屈為氏。三百年來，屈家出過令尹，出過司馬，出過縣公，把楚國的官做遍了。
可是那是以前的事了。輪到屈伯庸這一輩，屈家的勢力已經(jīng)大不如前。屈伯庸做過兩任縣尹，不算**，但好歹還是官宦人家。他是屈家的長子長孫，**去世之后，他就是屈家的族長。族長家里添了男丁，這是大事。
那孩子出生那天，*歸下了三天三夜的雨終于停了。烏云散去，太陽從云層后面露出臉來，把長江照得金燦燦的。
屈伯庸站在院子里，看著兒子被穩(wěn)婆抱出來。那孩子皺巴巴的，紅通通的，哭聲響亮得能把屋檐上的麻雀震飛。屈伯庸接過襁褓，看了又看，笑了。
“取個什么名？”他的夫人問。
屈伯庸想了想。他想起兒子的生日那天，雨過天晴。天邊掛著一道彩虹。他忽然想起祖父說過的一句話：人的一生，好比一次漫長的遠游。從生到死，一路坎坷，一路風(fēng)雨。能走到最后的人，不是因為跑得快，而是因為夠堅持，夠堅韌，忍得了常人忍不了的苦，熬得了常人熬不了的日子。
“正則?！彼f，“取名正則，字靈均?！?br>“有什么講究？”
“正則，就是公正、中正、規(guī)矩的意思。希望他一生走正路，做正人?！彼D了頓，“靈均，是地之善而均平者。大地平坦而肥沃，能夠孕育萬物。希望他有大地的胸懷，包容天下，憂國憂民?！?br>夫人低頭看著懷中的嬰兒，那孩子已經(jīng)哭累了，閉著眼睛，小嘴微微嘟著。她伸出手指，輕輕碰了碰他的臉蛋。
“正則，靈均。你呀，你知不知道你爹對你寄予了多大的期望呀？”嬰兒在睡夢中動了動嘴，像是在回應(yīng)，又像是在做夢。
誰也不知道，這個在襁褓中酣睡的嬰兒，日后會成為中國文學(xué)史上一座無法逾越的高峰，成為世界上第一個被以全民節(jié)日紀念的詩人。
屈原在《離騷》里寫過他的身世。開篇第一句就是——帝高陽之苗裔兮，朕皇考曰伯庸。我是古帝高陽氏的后代子孫，我已故的父親叫伯庸。接著寫他的出生——攝提貞于孟*兮，惟庚寅吾以降。降，出生。庚寅年正月，他降生在這個世界上。
還有那句后來被無數(shù)文人引用的自夸——皇覽揆余初度兮，肇錫余以嘉名。名余曰正則兮，字余曰靈均。父親觀察了我出生的時和氣度，給我取了一個好名字。
屈原的家世，是刻在他骨子里的驕傲。這種驕傲伴隨了他一生，也害了他一生。他從小就被教育：你是楚國王室的后代，你的血**流著高貴的血，你的肩上扛著興國安邦的責(zé)任。這句話像一根鞭子，抽著他往前走，一刻不停地往前走。他不走不行，不走就對不起列祖列宗，不走就對不起這個姓。
他從小讀書，讀《詩》，讀《書》，讀《禮》，讀《樂》。他記憶力極好，幾乎過目不忘。私塾先生給他講《詩經(jīng)》，講到“關(guān)關(guān)雎*，在河之洲”，他就能跟著背出來。講到“昔我往矣，楊柳依依”，他就能聽出畫面感來。那不是一個孩子在背書，那是一個詩人的種子在他心里悄悄發(fā)芽。
他不僅讀書，還讀天地。站在*歸城外的山頭上，望著腳下奔騰的長江，他能看上半天。他看江水的顏色——春天的江水是碧綠的，像一塊巨大的翡翠，嵌在兩岸青山之間；夏天的江水是渾濁的，裹挾著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，像一頭咆哮的巨獸，拍打著兩岸的礁石。他看漁船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