漣漪初現(xiàn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懷恩送來的棉絮與絨料，卻在南宮死水般寂靜的冬日里，蕩開一圈圈細密漣漪——比朱見深預料的更快，也更幽微。。當日便將棉絮勻進朱見深的薄被，厚厚實實壓了一層；又連夜用深色絨料改了件貼身坎肩，針腳細密，裹得嚴嚴實實。余下的料子，她仔細收好，藏入箱底，留待嚴寒再臨。，兩人分食，慢嚼細咽，吃了兩日。甜味在舌尖化開，碳水緩緩入腹，像一捧微火，悄然驅(qū)散了些許寒意與虛乏。，最先映在王宦官眼中。，目光在殿內(nèi)多停了幾息。被褥厚了，朱見深身上多了件新坎肩——他眼角微動，未問來歷，只將提籃放下。冷粥硬饃之外，竟多了兩個熱乎的煮雞蛋?！敖駜河欧俊喑龅??！彼Z氣如常，平淡無波，眼底卻掠過一絲探究，“萬姑娘看著，給貴人補補?！保裆绯＝舆^。待王宦官開始掃地，動作敷衍，她才背身與床上的朱見深交換一瞥——心照不宣。，在此時節(jié)，于南宮而言，已是奢物。非御膳房突發(fā)善心。要么是王宦官自省口糧，要么——是他背后之人，因懷恩到訪，悄然調(diào)整。，皆說明一事：南宮地位，因一次“奉旨問安”，在旁人眼中，已生微妙變化。“雞蛋收好。”朱見深低聲吩咐，“每日我一個，另一個你吃。奴婢不用……需要?！彼驍啵Z氣堅定，“我們一體。你倒了，我獨木難支。”，點頭。，生在張姓小旗。，趁王宦官剛走，張小旗獨值，揣著最后兩顆糖漬梅子，佯作掃雪，靠近宮門。
“張爺當值？天寒，辛苦了?！彼f掃帚時，手帕包著的梅子悄然滑入對方掌心。
年輕軍漢一驚，四顧，迅速攥緊，低聲道：“萬姑娘，這……使不得?！?br>“一點零嘴，不值當。”她壓低聲音，愁苦道，“只是貴人病著，心緒不寧。張爺常走動，不知可聽聞什么閑話？宮里宮外，皆可。貴人在內(nèi)悶久，聽點風聲，也好寬心。”言辭懇切，只求“寬心”，無他意。
張小旗捏著手帕，猶豫。他出身底層，守南宮無油水。眼前宮女雖落魄，卻曾給小惠，人也本分。打聽“閑話”……似無大礙。
“萬姑娘既問……”他舔唇，聲如耳語，“倒有一樁。兵部于大人，前日朝會與閣老爭執(zhí)，為京營調(diào)防，鬧得不快?！?br>于謙！朱見深心頭一震。景泰朝柱石，權(quán)傾一時，然樹敵亦眾。
“還有呢？”萬貞兒順勢問。
“其余……捕風捉影?！睆埿∑炻曇舾?，“南內(nèi)輪值的兄弟醉后提過，說里頭那位……近來精神見好，偶有讀書聲。這話萬姑娘莫傳，要命的！”
英宗朱祁鎮(zhèn)！讀書？是消遣，還是——隱忍待發(fā)？
“張爺放心，奴婢只聽個響，給貴人解悶?！比f貞兒忙道，又嘆，“皇后娘娘身子也不大爽利？”
試探懷恩之后的影響。
張小旗頓了頓：“皇后……前陣似與萬歲爺不睦。具體不知。不過……”他左右一掃，“昨日懷恩公公來過？”
“是，奉旨問安。”
“那就對了?！彼c頭，“懷恩為人，不踩人，也難得幫人。他來，許是上頭……真有念頭。但萬姑娘，小的多句嘴，宮中風云，今日東風，明日西風，難料。你們……慎行?！?br>語中竟帶一絲樸素善意。
“多謝張爺提點，奴婢明白?！比f貞兒誠謝，又閑話兩句，退入院中。
關(guān)門，她將所聞盡數(shù)告知朱見深。
朱見深倚枕，默然梳理。于謙掌權(quán)卻有隙，父皇幽禁未頹，帝后不和，懷恩之舉已引人注目……
碎片不成全圖，卻勾勒出景泰三年冬，大明宮廷暗流涌動的輪廓。而他這顆廢太子微石，落入湖心，竟也蕩起與史一樣的漣漪。
“雞蛋，是王宦官背后之人的‘安撫’或‘觀察’?！敝煲娚畹?，“張小旗之言，零散卻貴。至少，外界未全忘南宮。他提懷恩，說明那舉動，在底層已成信號?！?br>他望向萬貞兒：“你做得好。不迫不求，只求‘寬心’，卸其防。此后維持，不必頻密，不必次次索情，偶給小惠，留一線‘熟識’即可。危急時，或成助力?！?br>“是?！比f貞兒應，隨即蹙眉，“殿下，于少保爭執(zhí)，帝后不睦……與我們何干？”
“大有關(guān)聯(lián)。”他搖頭，目深如潭，“于謙之態(tài)，系朝局穩(wěn)亂，亦動皇叔心緒。帝后不和，后宮便有余力，或投向我等。遠處波瀾，終將拍岸?；驗闄C，或為禍。”
他喘息片刻，續(xù)道：“眼下，只管謹慎。借這微光，養(yǎng)好身子。然后，靜觀，細析每一道漣漪的來向與力道?！?br>他取過煮雞蛋，輕磕床沿，慢剝蛋殼。動作專注，一絲不茍。
“雞蛋要吃，坎肩要穿，不必感恩，也不必驚懼。只當是——風雨暫歇時，拾得的一口干糧?！彼碌鞍祝毥?，“我們要習慣，在施舍與惡意間，在窺探與遺忘間，走那根最細的鋼絲?！?br>萬貞兒望著他側(cè)影，忽覺，殿下剝蛋之態(tài)，不似稚童，倒如深夜閱圖、籌算糧草的將軍。冷靜，近乎冷酷，卻讓她這困于絕境之人，心下漸安。
殿外，細雪又起。
宮墻內(nèi)外，無數(shù)目光或明或暗，投向這座寂殿。有人記懷恩之訪，有人傳王宦官之語，有人揣摩雞蛋深意。
而宮室之內(nèi)，病童咽下最后一口蛋，將蛋殼悄然收于枕畔。
“貞兒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雪停后，”他望向窗外飛雪，聲輕如絮，“問問張小旗……京師可有‘孩童急癥’或‘時疫’傳言。任何風聲，只言片語，皆要。”
萬貞兒一怔：“殿下是怕……”
“未雨綢繆?！彼栈啬抗猓茁舆^幽光，“若有人覺風寒附子太慢……一場‘時疫’，或許更利落。”
聲輕，卻如寒刃刺骨，萬貞兒渾身一顫，比風雪更冷的寒意，瞬間攫住心脈。
漣漪之下，暗流奔涌。
（第五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