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云錦是誰？
上輩子，她***最后的云錦大師，一幅作品掛在**博物館里。
可她死的時候，身邊一個徒弟都沒有。那門攢了***的手藝，隨她一起咽了氣。
再睜眼，她成了1987年**樓里一個被兒媳嫌棄的老**。
手糙了，腰彎了，膝蓋里像灌了醋。只有腦子里的那些紋樣——龍鳳呈祥、纏枝牡丹、金魚戲蓮——紋絲不差地跟了過來。
沒有織機，她拿繡花針。沒有金線，她用絲線替。沒有人相信一個六十多歲的老**能翻出什么浪花。
直到一臺花樓織機在**樓的儲藏間里立起來。直到金線穿過經(jīng)線的那個瞬間，所有人都閉了嘴。
這是一個關(guān)于“傳下去”的故事。
有人問她：您都這把年紀了，掙那么多錢干嘛？
她說：我不是在掙錢。我是在**——續(xù)一門手藝的命。
第一章 · 春寒
三月的風還帶著刀。
蘇云錦站在**樓三樓的公共水房里，手浸在冰涼的水里搓衣裳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凍得通紅。窗外那棵老槐樹上還掛著去年的干莢，風一過就嘩啦啦地響，像誰在用篩子篩豆子。
她停下來，把兩只手舉到眼前看了看。
這雙手皺巴巴的，指節(jié)粗大，虎口有厚繭，手背上還有兩塊凍瘡留下的紫紅印子。這不是她的手。她自己的手修長白凈，因為常年捏繡花針，只有食指和中指的指腹有一點薄繭——不像現(xiàn)在這樣，一看就是做了幾十年粗活的手。
水房門口晃過去一個人影，又退回來。
“媽，您這衣裳搓了有半個鐘頭了吧？”大兒媳婦王桂蘭端著一個搪瓷盆，靠在門框上，“爸的中山裝您倒是上心，我那件的確良襯衫在盆里泡兩天了，您瞧都不瞧一眼。”
蘇云錦沒回頭，把手里那件灰藍色中山裝又投了一遍清水。
“你那件領(lǐng)口有塊油漬，得用熱水燙，光泡不行?！?br>“喲，”王桂蘭的聲音尖起來，“您現(xiàn)在倒會說了。上個月我讓您幫我燙，您說您眼神不好。怎么，這眼神還能挑著日子好？”
蘇云錦把衣裳擰干，水珠子甩在水池邊沿，濺了幾滴在王桂蘭的塑料拖鞋上。王桂蘭往后跳了一步，嘴一撇，扭身走了，搪瓷盆磕在門框上，“當”的一聲脆響。
蘇云錦直起腰，把衣裳抖開，搭在胳膊上。她望向窗外。
樓下的院子里，幾個老**正坐在小馬扎上曬太陽擇菜。再遠一點，廠區(qū)的紅磚煙囪冒著白煙，在灰蒙蒙的天上慢慢散開。
1987年的春天。
她在這個身體里醒過來已經(jīng)是**天了。
四天時間，夠她摸清楚很多事。
這具身體的主人也叫蘇云錦，六十出頭，老伴姓梁，是紡織廠的退休工人。三個兒子，大兒子梁建國在紡織廠頂了父親的班，娶了同廠的食堂工人王桂蘭。二兒子梁建軍在外地當兵，常年不回來。小女兒梁小燕嫁到了隔壁市，一年回來兩三次。
一家五口擠在紡織廠家屬院這套不到四十平的**樓里——老兩口睡小北屋，大兒子一家三口睡大南屋，中間用一道布簾子隔開。廚房是樓道里支的一排蜂窩煤爐子，廁所和水房都是公共的，一層十六戶人家共用。
蘇云錦活了兩輩子，從沒住過這樣的地方。
上輩子，她是南京云錦研究所的高級工藝美術(shù)師，拿過中國工藝美術(shù)大師的稱號，一幅云錦作品在**博物館展出過。她住在秦淮河邊一套帶院子的老宅里，院子里種著枇杷樹，書房里支著一張花樓織機，每天早上起來先織半個時辰的錦，再去所里上班。
那樣的日子，跟眼前這個**樓比起來，簡直像上輩子的事了。
確實是上輩子。
蘇云錦把中山裝掛在了走廊的鐵絲上，用兩個木頭夾子夾住肩膀。風鼓起來，兩只袖子張著，像一個人展開雙臂。
她站在那里看了一會兒，腦子里慢慢轉(zhuǎn)著一個念頭。
她那一派的云錦織造手藝——從紋樣設(shè)計、意匠繪制，到挑花結(jié)本、上機織造——上輩子帶過七個徒弟，但真正學到她三分本事的，只有一個。后來那個徒弟出了國，再后來，蘇云錦也不在了。
如今她在這個陌生的身體里醒來，不知道是天意還是巧合。
但她知道一件事：那門手藝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