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歲那年的黃昏，我第一次意識到父親的鴿子比我要重要得多。
那是一個秋天的傍晚，天色暗得比夏天要早。我坐在院子里寫作業(yè)，父親蹲在鴿棚前，手里攥著一只灰色的信鴿。那只鴿子剛從某個遙遠的地方飛回來，羽毛有些凌亂，腿上綁著一個小小的鋁環(huán)。父親用嘴唇碰了碰鴿子的頭頂，動作輕得像在親吻一個嬰兒。他的眼睛里有種我從未見過的光亮，那種光從未在我或母親身上停留過哪怕一秒鐘。
“青玉回來了?！彼麑ξ艺f，聲音里帶著一種近乎神圣的敬畏。
我“哦”了一聲，繼續(xù)低頭寫字。我已經(jīng)學會了不去問父親那只鴿子是從哪里飛回來的，飛了多遠，用了多長時間。因為即使我問了，他也只會用那種夢游般的語氣回答，好像我不是他的兒子，只是一個偶然路過的陌生人。
母親從廚房里端出一盆洗好的紅薯，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。她用圍裙擦了擦手，看了一眼父親和他手上的鴿子，什么都沒說。這是我童年里最常見的畫面：我和母親在人間，父親在天上，而連接天地的，是一群灰白色的鴿子。
那年月，家家戶戶都窮。我們家住在縣城邊緣的棚戶區(qū)，三間瓦房，一個小院，院墻是用碎磚和泥巴壘的，上面插滿了碎玻璃片，據(jù)說可以防賊。父親在街道辦的修理廠當焊工，每個月拿四十多塊錢的工資，加上母親在紡織廠臨時工的二十塊錢，勉強夠一家三口糊口。父親的錢除了交給我母親一部分，剩下的都花在了鴿子身上。鴿食、疫苗、腳環(huán)、參加比賽的報名費，哪一樣都不便宜。母親為這件事跟他吵過無數(shù)次，每一次都以父親的沉默和母親的摔門告終。
“你那幫**比人還金貴！”母親的聲音總會在某個風平浪靜的夜晚突然拔高，像一根**破破舊的氣球。
“你不懂?！备赣H總是這三個字。
“我不懂？我是不懂你到底是養(yǎng)鴿子還是養(yǎng)我們！”
然后就是長久的沉默。父親會從口袋里摸出一包最便宜的煙，抽出一根，卻遲遲不點，只是把它夾在指間捻來捻去。母親則會回到廚房，把鍋碗瓢盆弄得震天響。而我，夾在他們中間，像一個透明的幽靈，不知道該走向哪一邊。
但我并不恨父親的鴿子。恰恰相反，我愛它們。我愛它們在天空盤旋的英姿，愛它們咕咕的叫聲，愛它們啄食玉米粒時腦袋一頓一頓的憨態(tài)。有時候父親不在家，我會偷偷溜到鴿棚前，把手伸進籠子里，讓鴿子啄我的手指。那種微微的刺痛讓我覺得**的，有種說不出的快樂。在我孤獨的童年里，父親的鴿子是我為數(shù)不多的玩伴。學校里的孩子嫌棄我身上總有股鴿糞味兒，不跟我玩。母親總是忙，不是在廠里就是在菜市場，回到家還要做飯洗衣，很少有功夫理我。只有這些鴿子，它們不會嫌棄我，不會不理我，它們會用黑豆似的眼睛看著我，咕咕地叫，仿佛在對我說什么。
但父親不知道這些。在他眼里，鴿子是他的，不是我的。每次我靠近鴿棚，他就會從某個角落冒出來，用一種警惕的眼神看著我，好像我手上的不是一把玉米，而是一把刀。
“別碰我的鴿子。”他說。
“我只是想喂它們。”
“你動作太大，會嚇著它們?！?br>我沒有告訴他，我對鴿子的溫柔遠勝于他對我。我沒告訴他，每次他粗暴地抓鴿子檢查腳環(huán)時，那些小東西都在瑟瑟發(fā)抖。我沒告訴他，我見過他把一只飛丟的鴿子重新放回天空的場景，那只鴿子歪歪斜斜地飛了幾下，一頭栽進了路邊的水溝里，他頭也沒回就走了。
在我眼里，父親對鴿子的愛更像是一種占有，一種對某種不可控力量的執(zhí)著眷戀。他不在乎哪只鴿子漂亮、哪只聰明，他只在乎它們能不能飛、會不會回來。他的鴿子分兩種：能飛回來的和不能飛回來的。能飛回來的就是好鴿子，不能飛回來的就是爛鴿子，不值得在他的鴿棚里浪費糧食。
這大概就是父親的悲劇所在：他一生都在追求一種確定性，而鴿子恰恰是這個世界上最不確 定的生物之一。
關于父親小時候的事，我是從鄰居老鄭頭那里聽來的。老鄭頭跟父親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