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候，天光才剛剛泛白。
她在陌生的床榻上躺了片刻，才想起來自己在什么地方。靖北王府，喜房。昨夜發(fā)生的一切潮水般涌回來——輪椅上的男人，三封密旨，他站起來的那雙腿，還有那句讓她一夜未眠的話。
“本王這雙腿，殘了三年。裝的?！?br>她能活到今天，靠的不是尚書府嫡女的頭銜，而是一種敏銳到近乎本能的警覺。這種警覺告訴她——靖北王府不是她能掌控的獵場。
她是獵人沒錯，但獵場里真正的獵人，不止她一個。
她起身梳洗。帶來的丫鬟青蘿，是她從尚書府唯一帶進王府的人。
“小姐，”青蘿壓低聲音替她梳頭，“外頭跪了一地的人，說是來給王妃請安的?！?br>“一地是多少？”
“少說二十個。”
夏清允把最后一根簪子**發(fā)髻，起身理了理衣襟。
“那就去見見。”
正廳里果然跪了一片。
齊刷刷全是女人。有穿綾羅的，有戴金釵的，看衣著首飾就知道品級不低。最前頭跪著的那個穿桃紅色褙子的尤其扎眼，生得明艷動人，連跪著的姿勢都比旁**嬈三分。
夏清允在主位上坐下來。
“都起來吧?！?br>眾人稀稀落落地起身。只有最前頭那個桃紅色褙子的沒動。
“妾身柳氏，是王爺?shù)氖替??！彼痤^，露出一張嬌艷的臉，“按府里的規(guī)矩，新王妃入府，妾身們都要來敬茶。”
“規(guī)矩？”夏清允端起茶盞，沒喝，“我昨日嫁進來，怎么沒人跟我說這個規(guī)矩？”
柳氏笑了笑，那笑意帶著幾分嬌俏，也帶著幾分輕慢。
“王妃昨日忙著和王爺——商議大事，妾身哪敢打擾?！?br>這話說得滴水不漏，意思卻尖刻。她是在告訴夏清允——昨夜喜房里的事，她知道。至少知道他們沒圓房。一個連圓房都沒撈到的沖喜新娘，在她眼里不值一提。
夏清允放下茶盞。
“既然柳侍妾這么懂規(guī)矩，那這杯茶，本王妃便接了吧?！?br>柳氏應(yīng)了一聲，從身后丫鬟手里接過一盞熱茶，雙手捧著遞上來。
茶盞很燙。她端得穩(wěn)穩(wěn)當當，遞到夏清允面前的姿態(tài)也挑不出毛病。只是那雙眼睛，藏著看好戲的光。
夏清允伸手去接。
指尖觸到茶盞的那一瞬，她確認了兩件事——
第一，這盞茶用的是滾水。
第二，柳氏遞過來的時候故意往前送了一寸。
這是師傅教她的第一個本事。不是繡花讀書，是溫度。滾水澆進茶盞再遞上來，盞壁的溫度會比正常高出三成。柳氏端得再穩(wěn)，指尖那一點不自然的泛白還是沒逃過她的眼睛。
正常人接茶，抓到的會是滾燙的盞身。如果她慌張松手，茶水就會潑自己一身，在闔府下人面前出丑。如果她不松手，那雙手就得被燙出泡來。無論如何，這個下馬威都給她準備好了。
夏清允沒有接。
她把整個茶盞穩(wěn)穩(wěn)地接了過來——然后反手灌了回去。
動作太快，快到柳氏沒來得及有任何反應(yīng)。一整盞滾燙的茶水從柳氏頭頂澆下去，順著臉頰淌進衣領(lǐng)，桃紅色的褙子洇成了深紅色。
“啊——”
柳氏的尖叫還沒出口，就被夏清允按住了下巴。
“燙嗎？”
柳氏瞪大眼睛看著她，像見了鬼。
夏清允松開手，掏出帕子，慢條斯理地擦指間的水漬。
“你教教本王妃——什么規(guī)矩，是要用滾水敬茶的？”
滿廳鴉雀無聲。
那些剛才還在偷眼打量新王妃的侍妾丫鬟，此刻齊齊低下頭去，大氣都不敢出。
夏清允把帕子扔在茶盤上，站起來。
“你們幾個，帶柳侍妾下去換身衣裳?！彼S手指了兩個丫鬟，“其余人，散了。”
“等一下。”
門口傳來一個聲音。
夏清允抬眼看去。一個頭發(fā)花白的老嬤嬤站在門口，身邊跟著個拎藥箱的婆子。
“王妃息怒?！崩蠇邒咔バ卸Y，“老奴是府里伺候王爺?shù)内w嬤嬤。王爺吩咐，新王妃體弱，須得每日請脈。這不，一早就讓老奴把府里的陳神醫(yī)請來了?！?br>夏清允看著她。趙嬤嬤是昨日抬轎子的四個嬤嬤之一，能在王府做到這個地位，必然是蕭徹的心腹。而她身后那個“神醫(yī)”，拎著藥箱低眉順眼，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。
“既是王爺吩咐，那便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