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柴身份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是不太習慣。洪荒時代他閉關動輒百年，那時不曾覺得時間漫長，如今不過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等待天明，反而徹夜難眠?！骞贈]變，輪廓沒變，只是膚色白得不太正常，像一塊被水泡了太久的玉，透著一種病態(tài)的清冷。眼窩稍稍凹陷，顴骨的線條比記憶中更鋒利了些。身體比他預想的年輕，大約三十歲左右的模樣，正是修士在自己容貌上最常選擇的年紀——不老，也不嫩，剛好讓人覺得可靠又不至于太顯眼。。白色的棉質(zhì)T恤，深灰色的休閑褲，黑色帆布鞋。料子一般，針腳不太勻，但穿在身上倒是意料之中的舒坦。和洪荒時代的絲綢錦緞完全不是一種東西，沒那么華貴，但有一種樸實的好。他把衣服穿好，在鏡子前站了片刻，將衣領整理端正。鏡子里的男人眼神有些渙散，他深吸一口氣，讓目光重新聚攏，聚攏成一道平靜的、看不出深淺的光。。。，三十歲出頭，寸頭，國字臉，站姿像一把尺子一樣筆直。雙手規(guī)規(guī)矩矩地垂在身側(cè)，指尖并攏，拇指貼著褲縫——站軍姿站出來的毛病，改不掉的那一種。他的目光從姜隱臉上掃過，沒有審視，沒有打量，甚至沒有多余的好奇，像在讀一份簡歷，讀完就存檔了。“姜隱先生？”聲音不大，咬字清晰。。“我是來接您去報到的。車在樓下?！?，沒有寒暄，沒有自報家門，甚至沒有一個多余的肢體動作。每一步的步幅都幾乎一致，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一點聲響。，看著那個寬厚的背影，心里浮起一個判斷——這人不是普通的司機。他走路的時候重心始終壓在前腳掌上，隨時可以加速或者變向，兩個肩膀始終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上，不隨著步伐起伏。這是長期格斗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。“接”他。。是怕他跑了，還是怕他路上被人劫了？
電梯一路向下，到一樓時那個黑衣男人忽然側(cè)身讓出一個身位，左手掌心向上，做了一個“請”的手勢，嘴里只吐出一個字：“請?！?br>惜字如金，不像個司機，倒像個保鏢。
一輛黑色的箱型車停在門口，車身沒有任何標識，玻璃是不透光的深色。黑衣男人拉開側(cè)門，等姜隱上車后關上門，自己坐進副駕駛。后座寬敞得出奇，座椅包著柔軟的黑色皮革，空間大得能翹二郎腿。姜隱注意到車門內(nèi)側(cè)有一個嵌在皮革里的按鈕面板，上面有幾個他看不太懂的符號。
駕駛座上還有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司機，寸頭更短一些，下巴的線條硬得像刀裁出來的。全程沒有回頭，連后視鏡里的目光都是固定在正前方的。惜字如金的那個男人用嘴唇翕動的幅度極低地說了幾個字，姜隱聽到的只有“出發(fā)”兩個音節(jié)。
車子無聲無息地滑了出去。
平穩(wěn)得不像是在地上跑。
姜隱靠在椅背上，半閉著眼睛，讓神識緩緩地、不易察覺地探出體外。他現(xiàn)在的靈力幾乎為零，神識的探查范圍小得可憐，連這輛車的內(nèi)部構(gòu)造都探不完整，但好歹能感知到車上除了他和兩個黑衣男人之外，還有一個人。
在后備箱里。
呼吸均勻，心跳平穩(wěn)，不像是被綁架，倒像是在睡覺。
姜隱沒有聲張，只是睜開眼睛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，又不動聲色地閉上了。凌霄說過今天是去“報到”，但沒告訴他是去哪個園區(qū)，也沒告訴他后備箱里這位不速之客是誰。他索性不問了，問了人家也不會說，說了也不一定是真話。洪荒的經(jīng)驗告訴他，當你是一顆棋子的時候，不需要知道棋手的全部計劃，你只需要知道自己下一步該落在哪里。
大約四十分鐘后，車速慢了下來。姜隱睜開眼，透過車窗看到一片連綿的建筑群?；野咨珵橹髡{(diào)的樓群拔地而起，外墻上鑲嵌著大面積的藍色玻璃幕墻，在晨光中泛著冷冽的光。樓與樓之間用空中走廊連接，像一張立體的蛛網(wǎng)。寬闊的道路兩側(cè)種著修剪整齊的法國梧桐，樹冠在晨風中輕輕搖曳，把斑駁的光影灑在柏油路面上。
大門是一道銀白色的電動伸縮門，左右兩邊各有一根電子閘機，旁邊立著一塊灰色石碑，上面刻著幾個鎏金大字——華騰科技創(chuàng)新園。
箱型車在門口停了一下，駕駛座上的黑衣男人搖下一半車窗，對著閘機旁的攝像頭亮了亮手里一張白色卡片。閘機發(fā)出一聲短促的提示音，伸縮門無聲無息地打開。
車一直開到最里面一棟灰色小樓前才停下來。
惜字如金的男人下車，拉開側(cè)門，像剛才在酒店一樣側(cè)身讓開，左手掌心向上，只說了兩個字：“到了。”
姜隱下車，抬頭看了看這棟樓。
三層，灰色外墻，沒有玻璃幕墻，窗子小而窄，像一座縮小版的碉堡。門口掛著一塊白色牌子，上面寫著“華騰安保駐科創(chuàng)園管理處”。凌霄給他安排的保安，就在這里工作了。
不對，保安隊長。
姜隱在心里更正了一下。他現(xiàn)在是一個有職務的人了。
黑衣男人沒有跟他進去的意思，回到車上，車門關上，箱型車無聲無息地開走了，消失在園區(qū)的道路盡頭。來的時候沒聲，走的時候也沒聲，像一條滑進水里的黑魚。
姜隱收回目光，推開了一樓的門。
大廳不大，地磚是那種耐臟的灰色**石，墻面上貼著幾張告示和值班表，頭頂?shù)陌谉霟粲幸桓谖⑽㈤W爍。前臺的桌子后面坐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胖大叔，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保安制服，**歪扣在腦袋上，面前的保溫杯冒著熱氣。
大叔抬起頭看了姜隱一眼，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意外。
“你找誰？”
“我是新來的，來報到?！苯[說。
“新來的？”大叔把保溫杯放下，上下打量了他一遍，目光停在姜隱的臉上，像在菜市場看一塊肉的成色，“你就是那個新來的隊長？”
這話里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。不是敵意，也不是歡迎，更像是一種“我看你到底有幾斤幾兩”的審視。
姜隱沒在意?！皯撌??！?br>“等著?！贝笫逭酒饋?，拖著步子往里走，走到走廊盡頭敲了敲一扇門，探進半個身子低聲說了幾句什么。然后轉(zhuǎn)身朝姜隱招招手：“進來吧?！?br>走廊不長，左右兩邊各有一排房間，門上貼著職務銘牌。財務室，后勤室，設備間，中控室。盡頭的門開著，是一間比別的房間大出一倍的辦公室。
辦公室里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坐在辦公桌后面，穿著一件干凈的白色短袖襯衫，頭發(fā)梳得整整齊齊，臉圓圓的，笑起來像個彌勒佛。桌上擺著一臺電腦，一個文件夾，一杯泡著枸杞的茶水。
“姜隱是吧？坐坐坐?！彼焓殖瘜γ娴囊巫右恢?，熱情得像在招待遠道而來的親戚，“我叫趙德茂，是咱們安保公司的副經(jīng)理，管日常運營。凌霄總跟我打過招呼了，說你是個靠譜的人?！?br>凌霄總。姜隱在心里記下了這個稱呼。凌霄在凡間有正經(jīng)身份，還是個“總”。
趙德茂把文件夾翻開，里面是一沓打印好的表格。他用食指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框，開始一條一條地念那些表格里的內(nèi)容。合同期限一年，試用期一個月。每月基本工資六千五百元，崗位津貼一千五百元，全勤獎三百元。每月十五號發(fā)薪。工作內(nèi)容：負責園區(qū)安保工作的日常管理，安排值班表，檢查各崗位值班情況，處理突發(fā)事件，配合園區(qū)管理方的安全檢查。每周工作六天，每天八小時，法定節(jié)假日按**規(guī)定執(zhí)行。
姜隱聽著聽著，覺得有些恍惚。
他活了幾萬年，打過兇獸，屠過妖魔，參與過洪荒時代幾場驚天動地的大戰(zhàn)。那些歲月遙遠得像上輩子的事，遙遠到他自己都快不記得了。而現(xiàn)在，他坐在這間逼仄的辦公室里，聽一個凡人經(jīng)理跟他講“全勤獎三百元”。
這種錯位感讓他有些想笑。
趙德茂念完了，把文件夾合上，話題一轉(zhuǎn)：“對了，你之前在哪干過？簡歷上寫的是……我看看啊，”他又翻開文件夾，找到其中一頁，“‘有多年安保工作經(jīng)驗’。凌霄總那邊遞過來的簡歷，也就這一句話。”
姜隱面不改色地說：“之前在南方一個工業(yè)園區(qū)做了一段時間?！?br>這當然是凌霄幫他編好的。
“哦，那行?！壁w德茂也不深究，把文件夾又合上了，起身，從柜子里取出一套疊得整整齊齊的藏藍色制服，遞給他?！斑觯囋?，三號的身材，看你應該差不多。**、腰帶、對講機、手電筒，都在后勤那邊領，等下我?guī)闳ァ！?br>姜隱接過制服，布料粗糙，線頭還露在外面。他沒有挑剔，把衣服搭在手臂上。
趙德茂帶他去后勤室領了裝備。對講機是黑色的，方方正正，比凌霄用的那種粗笨得多。手電筒也是黑色的，鋁合金外殼，分量不輕。腰帶到是一整根尼龍編織帶，寬得扎眼，扣子是亮銀色的塑料扣。
領完東西，趙德茂把他領到二樓拐角的一間小房間前，用鑰匙開了門?！澳愕乃奚?，單人間，整個園區(qū)保安里獨一份的待遇。別的保安都是四人間，凌霄總特意交代過的?！?br>房間大約十平米出頭。一張單人床靠墻，鋪著白色的床單和被子，疊得有棱有角，顯然是有人提前收拾過的。一張書桌，一把椅子，一個**門的小衣柜。墻上有空調(diào)，窗子朝北，能看到對面樓棟灰白色的外墻。洗手間在走廊盡頭，共用。
姜隱把東西放下，正打算問問園區(qū)的情況，對講機里就炸開了鍋——
“東門東門，有人闖卡！騎摩托車的，沒**照，沖過去了！”
“中控室收到，各崗位注意，一輛黑色無牌摩托車由東門進入，向園區(qū)內(nèi)部逃竄，重復，一輛黑色無牌摩托車由東門進入！”
趙德茂的臉一下子垮了，肥胖的身軀從椅子上彈起來?！?*，第一天就給老子找事。”一邊罵一邊往門外沖，沖到門口想起姜隱還在，回頭喊了一句：“你跟我來！”
姜隱跟在他后面下了樓。
這倒是沒想到，第一天上班就趕上這種事。
趙德茂雖然胖，跑起來卻不像笨重的樣子，兩條短腿倒騰得飛快，氣也喘得均勻，看上去不是頭一回被這種事情趕著跑。他一邊跑一邊對著對講機喊：“東門老劉，人從你眼皮子底下沖過去，你這個月的績效別想要了！”
對講機里傳來一個委屈的聲音：“趙經(jīng)理，那摩托車速度少說八十碼，我一把老骨頭哪攔得住??！”
姜隱跟在后面，不緊不慢地用神識往前探。靈力的缺失讓他的神識范圍小得可憐，但探個幾百米還是勉強能做到。他“看”到一輛黑色摩托車正沿著園區(qū)的主干道飛快地穿行，比跑步快得多，但比汽車慢一些。車上有兩個人，后座上那個人懷里抱著一個長條形的、沉甸甸的包裹，里面應該是貴金屬，隔著包裹皮能感應到那種致密的、沉甸甸的分量。
搶的是黃金。
姜隱的神識繼續(xù)往前探，發(fā)現(xiàn)園區(qū)北面靠近圍墻的位置，有一輛白色的小貨車正停在那里，沒有熄火，發(fā)動機在微微顫抖，駕駛座上有一個人，呼吸急促，心跳很快，手指在方向盤上不停地敲打著，每隔幾秒就要往倒車鏡里看一眼。
接應的人。
這套路不算新鮮。洪荒時代那些偷靈藥的散修也這么干——一個人沖進去吸引注意，另一個在外面等著接應。時隔幾萬年，人的手段還是那一套，只不過從御劍飛行換成了摩托狂奔。
摩托車沖到了主干道的岔路口，車速慢了下來——園區(qū)內(nèi)部的彎道多，八十碼拐不了彎。姜隱的神識鎖定了他接下來要走的路線，然后轉(zhuǎn)頭對趙德茂說了一句：“讓他往北邊跑?！?br>趙德茂愣了一下，腳步卻沒停，臉上的表情混合著驚訝和懷疑：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北邊，”姜隱指了指方向，“那輛摩托車油箱里的油跑不了多遠了。”
這話當然是假的。姜隱根本沒看到油箱，他用神識“看”到的，是北邊圍墻外面那條窄路——路窄，貨車進不去，等摩托車出了圍墻發(fā)現(xiàn)接應的車子過不來，他們就死定了。
趙德茂猶豫了零點幾秒，咬咬牙，對著對講機喊：“各崗位注意，放開北邊的通道，不要攔截，讓摩托車往北邊跑！重復，放開北邊通道！”
對講機里傳來幾聲錯愕的回應，但趙德茂是副經(jīng)理，他的話就是命令，沒人敢違抗。
姜隱和趙德茂跑到一個十字路口停下來喘氣。
趙德茂雙手撐在膝蓋上，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，打在地上，發(fā)出細微的吧嗒聲。他的襯衫后背已經(jīng)濕了一**，貼在皮膚上，露出寬厚的背部輪廓。他喘了幾口，抬頭看姜隱，嘴唇在發(fā)抖——不是怕的，是跑的。“你有幾成把握？”
姜隱看了他一眼。“八成。”
趙德茂盯著他看了兩秒，忽然笑了，笑得臉上的肉都堆在了一起，彌勒佛似的，但那雙小眼睛里透出來的光卻不像彌勒佛那樣慈祥?！澳贻p人，我跟你說，我干了二十年安保，什么人什么鳥，一看一個準。你這個人，”他伸出一根短粗的食指點了點姜隱，“不像干過安保的。”
姜隱沒有回答，轉(zhuǎn)身朝著北邊追了過去。
他沒有靈力，跑起來就是凡人的速度，遠不如從前一個遁術就能跨越千山萬水。但他走的路比摩托車短——他用神識算好了最優(yōu)路線，抄了近道。什么近道？樓與樓之間那些狹窄的、連推車都過不去的縫隙；花壇邊緣高出地面的、別人不愿繞的路沿；消防樓梯上那些陡峭的、跑上去費腿的臺階。
這些地方摩托車去不了。
摩托車最終還是沖到了北邊的圍墻附近。可那條接應的貨車開不進來的窄路近在眼前，車上的兩個人顯然也發(fā)現(xiàn)了問題，后座上那個抱包裹的開始罵人，罵得很臟，臟到姜隱隔著幾百米都用神識接住了幾個不堪入耳的詞匯。
司機急了，擰了一把油門，摩托車猛地加速，試圖找個稍微寬一點的地方?jīng)_出圍墻。
就在這時，姜隱從一棟樓后面繞了出來，剛好擋在了摩托車前方不到十米的位置。
摩托車的大燈直直地照在姜隱身上，把他在地上投出一個長長的、瘦瘦的黑影。刺目的白光晃得他瞇了瞇眼，但他沒有退后，也沒有躲開。他甚至沒有做出任何防御的動作，只是站在那里，像一棵被風吹了太多年已經(jīng)不會再彎的老樹。
車上的司機顯然沒料到會有人突然冒出來，下意識地一捏剎車，摩托車發(fā)出一聲刺耳的尖叫，后輪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橡膠印，濃烈的焦糊味隨著熱風撲面而來。
車停下了。
離姜隱不到兩米。
能聞到橡膠燒焦的味道，能聞到金屬和塑料在高溫下散發(fā)出的化學氣味，能聞到車上兩人濃郁的汗臭味和他們懷里那個包裹散發(fā)出的淡淡的金屬氣息。姜隱平靜地看著車上那兩張因為緊張和憤怒而扭曲的臉，平靜地看著后座上那個人從懷里抽出一把**。
那把**大概二十厘米長，刀刃在陽光下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。
后座上的人握著**，聲音嘶啞地吼了一句：“滾開！”
姜隱沒動。
他的右手插在褲兜里，指尖觸碰到了那把槍——昨天那個深藍色夾克的女人塞給他的那把，他今天早上順手揣上了。不是想用，只是帶著。
倒是沒想到這么快就可能派上用場。
司機的眼神閃爍了兩秒，然后咬了咬牙，猛地擰動油門——
摩托車發(fā)出一聲咆哮，朝著姜隱沖了過來。
兩米的距離。
四十碼的速度。
不到零點二秒。
姜隱的右手從口袋里抽出來的速度快得看不清動作，那把槍的槍口精準地頂住了司機的眉心。
冰冷的金屬觸點壓在滾燙的皮膚上，司機整個人僵住了，瞳孔在那一瞬間放大了一圈。摩托車失去了操控，車把一歪，車身朝一側(cè)倒了下去，后座上的人被甩了出去，包裹脫手飛上半空，畫了一道弧線，砸在地上，**的金條從散開的包裹里滾落出來，在陽光下閃著奪目的光。
司機也摔了，膝蓋和手肘擦在粗糙的柏油路面上，皮開肉綻，血珠從傷口里滲出來，他疼得齜牙咧嘴，但第一反應不是捂?zhèn)?，而是高高舉起了兩只手。
“別別別別別開槍！”
姜隱垂下槍口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陽光從姜隱背后照過來，把他的臉罩在一片陰影中，看不清表情。只能看到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個若有若無的弧度，像笑又不像笑，像嘲諷又不像嘲諷。
后座上那個人摔得七葷八素，從地上爬起來，手里居然還攥著那把**，跌跌撞撞地朝姜隱撲過來。趙德茂從后面趕到了，胖乎乎的身體像一堵移動的墻一樣撞了上去，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，一個反關節(jié)技巧，**叮當一聲掉在地上。整**作一氣呵成，利落得像練過——不對，就是練過的。
趙德茂可不是一般的胖子。
趙德茂一只手反擰著那人的胳膊，把他按在地上，抬起頭看著姜隱，臉上的表情很復雜。有驚訝，有意外，還有一絲之前沒有的東西——不那么明顯的、藏在彌勒佛般笑臉底下的東西。
是忌憚。
“你帶槍了？”趙德茂問，聲音不大，但語氣不像隨口問問那么簡單。
姜隱把槍收回口袋，看了他一眼?！安粠?，怎么當保安隊長？”
趙德茂沉默了幾秒，忽然笑了，笑得更歡了，彌勒佛似的，胖臉都擠成了一團。但那笑聲里，少了剛才那幾分隨意。
“有道理，”趙德茂說，“有道理?！?br>遠處傳來了警笛聲，由遠而近，越來越響，越來越尖，刺破了園區(qū)早晨的寧靜。姜隱站在原地，看著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的人。穿制服的保安，穿警服的**，拎著相機拍照的園區(qū)管理人員，圍觀指點的保潔大姐。
他聽到有人在議論他——
“這就是新來的保安隊長？”
“剛才就是他截住那輛車的？”
“他手里好像有槍？”
“保安隊長配槍？”
議論聲像潮水一樣涌來，又像潮水一樣退去。一個年輕的女警過來找他做筆錄，問他姓名、崗位、事情經(jīng)過。姜隱一一回答，語氣平淡得像在念菜單。女警一邊記一邊抬眼看他，目光里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審視。
盤問結(jié)束，女警合上記錄本，說了一句：“謝謝配合?！?br>然后她忽然壓低聲音，補了一句只有姜隱能聽到的話：“那把槍是哪來的？”
姜隱看了她一眼，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，聲音也很輕：“凌霄給的?！?br>女警的表情僵了一瞬，似乎想追問什么，但最終只是抿了抿嘴，轉(zhuǎn)身走了，皮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發(fā)出清脆的、有節(jié)奏的咔咔聲。
趙德茂站在姜隱身后，把這一切看在眼里。那彌勒佛般的笑容還掛在臉上，但眼底的那絲忌憚，比剛才濃了幾分。
處理完現(xiàn)場，做了筆錄，寫了報告，已經(jīng)是中午了。事情的前因后果倒也簡單——兩個賭徒欠了一**債，想搶黃金還賬，踩了三天點發(fā)現(xiàn)園區(qū)東門的崗哨最松，就策劃了這場搶金。偏偏遇上了新來的保安隊長，頭還沒開完就結(jié)束了。
趙德茂在辦公室坐定，泡了一杯新的枸杞水，看著姜隱，難得收起了那副彌勒佛般隨時在笑的表情?！澳憬裉炝⒘斯Γ彼f，語氣不像嘉獎，倒像在念一份內(nèi)參，“園區(qū)管理方剛給我打電話了，說要給你申請一個見義勇為獎，還說要上報街道和區(qū)分局。”
姜隱坐在他對面，把槍從口袋里掏出來，放在桌上。
趙德茂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槍上。他盯著那把槍看了幾秒鐘，短暫地、不易察覺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凌霄的。”姜隱說。
趙德茂深呼吸了一下。
他又笑了，但那笑容里，有釋然，有忌憚，還有一個在安保行業(yè)摸爬滾打二十年的**湖對看不透的人和事保持的天然警惕。
“行吧，”趙德茂說，語氣放輕松了些，“你是凌霄總的人，你說了算?！?br>姜隱把槍收回口袋，起身，走向門口。
手碰到門把手的瞬間，趙德茂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：
“姜隱?！?br>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那把槍，其實可以不用掏出來的吧？”
姜隱停下腳步，側(cè)過頭看了趙德茂一眼。那張彌勒佛般的圓臉上，笑容已經(jīng)徹底收斂了，露出一張只有經(jīng)歷過足夠多事情才有的、帶著明確滄桑感的真實面孔。
“趙經(jīng)理，”姜隱說，聲音很平，平得像一面沒有風的湖，“你干了二十年安保，有沒有遇到過一種情況——有些事情你覺得只能這么辦，但你知道，其實還有更好的辦？”
趙德茂沒說話。
姜隱打開門，走了出去。
走廊很安靜，能聽到自己的腳步聲在地磚上回響，一下，一下，又一下，像某種古老的、緩慢的心跳。
他回到宿舍，關上門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。
然后從口袋里掏出那把槍，握在掌心里，細細地摩挲著槍柄底部那三個極小極小的字。
蘇棠。
那個深藍色夾克的女人。
姜隱把槍放回口袋，走到窗前，推開窗，午后的風裹著梧桐樹葉的氣息涌進來，帶著陽光的溫度和塵土的味道。
他想起了凌霄昨晚說的話——“不要和凡人產(chǎn)生感情?！?br>又想起了今天那個女警壓低聲音問的那句話——“那把槍是哪來的？”
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勾起，這笑意里有些連他自己都沒完全理清楚的東西。是無奈，是意味不明，還是一種在漫長的、孤寂的、用萬年來計算的歲月里很少出現(xiàn)的，對某件事的、隱約的好奇。
“蘇棠?！彼p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，舌尖抵住上顎，發(fā)出清晰而短促的音節(jié)。
好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