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不同的人。
值班室墻上掛著的鐘敲響了十一點。
排長推門進(jìn)來，臉上有些為難。
“宋營長，**那邊剛?cè)栠^了。江師傅說，他兒子晚上沒回去。”
宋晏清慢慢抬起頭。
“江辭也不見了。”
值班室里很安靜。
排長站在門口，不知道該說什么。
宋晏清把日記本慢慢合上。
他的手指摩挲著磨白的封皮邊緣，感覺到紙頁之間夾著的東西。
他翻開最后一頁，在那張畫著歪脖子樹的牛皮紙書簽背面，林年年又寫了一行字。
很小，像是寫完又后悔，卻舍不得涂掉。
江辭。
我要去一個只有你能找到的地方。
五
運煤火車在凌晨三點準(zhǔn)時發(fā)車。
江辭窩在車廂角落里，背靠著粗糙的鐵皮，懷里緊緊抱著包袱。
車廂沒有頂，抬頭就是天。
半夜的月亮很亮，照得煤堆上一片細(xì)碎的閃光。
煤灰很快就撲了他滿頭滿臉。
他把毛巾掏出來蒙住口鼻，能擋住一些灰，擋不住刺鼻的氣味。
眼睛被熏得發(fā)酸，他閉上了，卻睡不著。
鐵軌接頭有節(jié)奏地撞擊著車輪，哐當(dāng)，哐當(dāng)。
他想起七歲那年第一次來大院。
那天父親領(lǐng)著他站在門口的值班室前面，等林參謀長下班。
他從鄉(xiāng)下第一次進(jìn)城，看什么都新鮮。
樓房好高，大院里的路好寬，路邊種著一排排白楊樹，葉子嘩啦啦響，比他們村口的樹整齊多了。
一個女人牽著一個小女孩走過來。
小女孩穿著白色的連衣裙，腳上是系帶布鞋，頭發(fā)扎成兩個辮子，辮梢系著兩個紅色的小毛線球。
她看見他，停下了。
他那時候剛從田里回來不久，曬得像塊黑炭，穿著一件父親舊軍裝改的衣服，袖口挽了好幾道，褲腿也挽了好幾道。
站在這干干凈凈的大院里，他覺得自己的腳不知道該往哪放。
小女孩看著他，忽然笑了。
“你好黑呀?！?br>她說。
**媽扯了扯她的手，說這是江叔叔家的孩子，你就叫他江辭哥哥吧。
她歪著頭，辮梢的小紅球晃來晃去。
“江辭哥哥，你好黑呀?！?br>那是她對他說的第一句話。
他記得自己當(dāng)時想的是，這個小姑娘笑得真好看。
笑完她就跑了，追著一只蝴蝶跑遠(yuǎn)了，布鞋在水泥路上敲出啪啪的聲音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白色的裙擺跑過大院，跑過籃球場，跑過車棚，最后消失在樓道門口。
她從頭到尾沒有回過頭。
那一年他七歲。
他不知道從那天開始，他會一直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跑遠(yuǎn)。
火車過了一個彎道，車廂猛地晃了一下，他后背撞在鐵皮上。
后來她漸漸長大了，不再追蝴蝶了。
她開始上學(xué)，每天早晨背著書包從樓道口出來，頭發(fā)慢慢留長了，個子慢慢竄高了。
他開始擦車，每天早晨天不亮就蹲在車棚里。
他能在二十米外聽出她的腳步聲。
她的腳步總是很輕快。
她走路喜歡一蹦一跳，書包在**上一顛一顛的。
他會等她走遠(yuǎn)了，才從車輪后面探出頭，看一眼她的背影。
天還沒亮透，她的輪廓模糊糊的，像一幅沒干透的水墨畫。
直到有一天，她走過車棚時忽然停下來。
他嚇得低下頭，手忙腳亂地搓抹布，搓得太用力，差點把鐵皮蹭出一道印來。
她在外面站了幾秒鐘，又走了。
他不知道她有沒有看他。
他不敢抬頭。
從那之后他養(yǎng)成了一個習(xí)慣，每次聽見她的腳步聲，就把頭埋得更低。
他怕她看見他的眼睛。
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睛藏得住什么、藏不住什么，但他知道自己不敢賭。
高一那年她開始變著法子跟他說話。
有天課間她跑過來，說江辭江辭我筆掉了，你幫我撿一下。
他彎腰撿起筆遞過去，指節(jié)不小心碰到她的掌心。
她把筆攥在手心里，看了他一眼轉(zhuǎn)身跑了。
他站在原地，覺得那根手指不像是自己的。
后來她把紙條放在他桌肚里。
他沒有打開，原封不動地放在了宋晏清桌上。
他知道那是寫給誰的。
宋晏清。
整個軍區(qū)都知道宋晏清和林年年。
門當(dāng)戶對，天造地設(shè)。
兩家都是團(tuán)級以上的干部家庭，住一樣的單元樓，在同一層樓吃飯。
他站在旁邊看著他們，覺得這才是對的